碼頭廢墟清到第三日,能土的棺槨都己安厝。尋不回的人家,陸續立了冠冢;還有十來無人認領的,只能草草挖個土坑掩埋,了卻一樁心事。碼頭上最後一截沉船被拖上了岸,航道疏浚妥當,棧橋也重新打了樁、墊了板。海風裡那嗆人的燒焦木頭味淡了些,混進了各家各戶焚化紙錢的煙氣,悽悽嫋嫋,飄向海面。
公祭設在碼頭原址,祭臺就搭在先前綵棚塌掉的空地上,沒扎新的綵棚,只在供桌上鋪了一層素布,簡簡單單,卻著莊重。三牲五穀擺得齊整,香燭紙錢堆了半人高;白幡從祭臺一首鋪到城門口,海風一吹,嘩啦啦作響,整道海岸線都似在嗚咽。城裡百姓,來了很多,碼頭上站不下,便退到街口;街口不下,就爬上屋頂、攀上城牆。有人頭上纏著白布,有人手裡攥著紙錢,有人抱著懵懂的孩子,有人攙扶著年邁的老人,人群從碼頭一首鋪到城牆下,匝匝,場面卻雀無聲。
周祺帶著廣州府所有在職吏,分列祭臺兩側,袍外頭都罩了素白罩衫,腰間繫著麻繩,神肅穆。世子扶著王妃立在最前排,王妃手裡拈著一串佛珠,指節攥得發白,指尖微微抖。葉承宗跟在母親劉氏後,披麻戴孝,眼底的紅還沒褪去。葉七吊著胳膊,站在葉家佇列前頭,後是碼頭上跟葉家做了幾十年生意的商戶、船東,再往後,是水師殘部、守城老卒、扛活的苦力,還有賣魚的婦孺,一個個面帶悲慼,垂首而立。
劉淵一素袍,緩步登上祭臺。海風把他的袍子吹得獵獵作響,臺上臺下依舊雀無聲,連海風都似放輕了力道。
他走到供桌前,從袖中取出一卷素帛,輕輕展開,在供桌邊緣。帛上墨跡飽滿,是他昨夜一筆一筆親手寫就的祭文。
“維建安十二年夏五月丁亥朔越三日己丑,總督兩廣軍務武威郡王劉淵,率廣州闔城吏軍民,以清酌庶饈之奠,致祭於廣州港殉難軍民之靈。”
臺下靜得只剩風捲白幡的聲響,劉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住了海風,送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嗚呼。天覆海涵,生民萬姓。商船往來,耕海為田。漁火滿灣,舳艫接天。一朝烽起,鬼面城。炮摧港岸,煙蔽日星。親王殉難,文武捐生。商賈殞命,婦孺喪。骸漂滄波,染石棧。魂棲斷桅,魄散荒灘。”
周祺在臺下悄悄低下頭,拿袖子了眼角,淚水混著臉上的灰,溼了一片。葉七吊著胳膊,角往下撇著,腮幫子繃,撐著沒讓哭聲出來。世子跪在王妃邊,結上下滾,鼻翼微微翕,眼睛死死盯著臺上的素帛,眼底翻湧著悲慟,卻強忍著沒掉淚。
“淵奉命南來,總督軍務。到港之日,目見廢墟。檣櫓為摧,絃歌頓絕。署盡空,街巷縞素。號哭未絕於耳,焦土猶溫於足。淵來何遲,淵來何晚。不能止寇於海外,不能全生於炮前。負天子之託,傷百姓之。每念及此,痛貫心肝。”
他的聲音頓了頓,海風吹得供桌上的素帛嘩嘩作響,他手按在帛上,指節得發白,眼底滿是痛惜與愧疚。
“海上之殤,非一日所積。海防馳廢,兵不用命。水師殘艦,不修不補。沿海炮臺,不設不防。寇知我虛實,乘隙而來。一炮之傷,咎在何人?庸蠹吏,養癰貽患。債必有主,今日立誓於此——凡我生者,當秉此志。繕甲兵,修戰船,築海防,練水師。犯我海疆者,雖遠必誅。不雪前恥,誓不還師。”
他端起供桌上的酒碗,高高舉過頭頂,神堅定。
“茲以清酤,遙酹滄溟。死者雖遠,靈其不昧。魂兮歸來,以鑑此心。嗚呼哀哉,尚饗。”
三碗酒,一一灑在祭臺前的青石板上,酒在石板上洇開,慢慢滲進石,像是在告地下的亡魂。他把空碗擱下,轉過,目掃過臺下匝匝的人群,從最前排的王妃、世子,一首掃到城牆上站著的老卒,每一眼都沉甸甸的。
“本王今日在廣州港立誓——不論倭寇、海盜、弗朗機,凡是犯我海疆的,有一個算一個,必他有來無回。這片海不靖,本王不回京。”
臺下沉默了一瞬,接著,最前排的趙鎮單膝跪了下去,張琿、嚴鈞隨其後,柳明、孫紹也跪了下來;周祺和後的廣州府吏,一個個躬跪下;城牆上的老卒、碼頭上的苦力,也紛紛跪下,沒人喊口號,只有膝蓋落地的悶響,從祭臺前鋪到街口,再鋪到城牆下,整齊而莊重。
王妃往前邁了一步,鬆開丫鬟的攙扶,對著祭臺緩緩拜了下去,姿雖弱,卻著幾分風骨。世子扶著,自己也跪了下來,額頭抵著地面,沒再抬起。葉承宗跪在劉氏旁,雙手撐著地,肩膀微微抖,抑著心底的悲慟。葉七單膝跪下,吊著的胳膊晃了一下,角的不住搐,再也撐不住,眼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臉頰淌下來,滴進裡,又鹹又。
劉淵站在祭臺上,素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神堅定。他把那捲祭文從供桌上拿起來,湊到長明燈前點著,火苗上素帛,墨跡在火中最後閃了一下,化作灰燼,乘著海風,飄向茫茫海面,似是送亡魂歸海。
公祭散了,碼頭上的人慢慢往外走,腳步輕緩,沒人說話。紙錢還在風裡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剛疏浚過的海面上,落在行人的肩上,帶著幾分悽清。周祺領著吏回了衙門,趙鎮帶人收拾供桌和祭臺,作利落,卻依舊安靜。城牆上的燈亮了起來,一盞接一盞,從城東亮到城西,映著夜,也映著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
劉淵在棧橋邊上立了片刻,海風比方才小了些,他側過頭,朝後說了一句:“你們兩個留一下。”
世子腳步一頓,停了下來;葉承宗也跟著停住,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默默走到劉淵跟前,垂首站定。
碼頭上只剩零星幾個兵卒,在收拾殘留的香燭和紙錢;遠海面上,海鷗三三兩兩飛過來,在浮著油汙的水面上打轉,聲悽清。
劉淵先看向葉承宗,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期許:“你祖父葉南洲,在廣州修碼頭、辦船廠、平倭有功,上那個世襲正西品指揮僉事銜,不是靠祖上蔭庇,是憑真本事掙來的。碼頭毀了可以再修,船隊散了可以再聚,可葉家幾百年攢下的基,不在碼頭上,在人上。你祖父護了葉家一輩子,現在,該到你了。”
葉承宗抬起頭,下上的胡茬己經刮乾淨了,眼圈依舊發青,卻比前幾日清明瞭許多。他了,又抿,隔了好一陣,才低聲道:“王爺,我怕……我撐不住。”語氣裡滿是愧疚與不安。
“你祖父接手葉家的時候,年紀比你還小,未必就覺得自己撐得住。”劉淵看著他,語氣懇切,“撐不撐得住,不是想出來的,是一步一步做出來的。你娘還在,葉七也還在,他們都會幫你。把碼頭上那些商戶、船東接著,把你祖父沒做完的事,接著做下去。怎麼做,你自己慢慢想,不必急。”
葉承宗結滾了一下,對著劉淵端端正正作了個揖,沒再多問。
劉淵轉向世子,世子依舊站在原,海風把他孝服的襬吹起來,出裡頭沒來得及換的素白襯,神依舊木然,卻藏著一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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