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海平線上的霧氣還沒散盡。
兩輛二八大槓腳踏車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打破了海島清晨的寧靜。
李春花騎在前面，兩條蹬得飛快，後座上綁著兩個碩大的竹筐，隨著車的顛簸哐哐作響。
“姐，咱們這會不會太冒失了？”李春花頂著風喊了一嗓子，聲音被海風吹得有點散，“那下壩村可是出了名的窮窩子，路不好走不說，聽說那邊的刁民……哎喲！”
車過一個深坑，李春花屁顛離了座包，疼得齜牙咧。
陳桂蘭跟在後面，穩穩當當。
今兒穿了件耐髒的藏青褂子，袖口捲到手肘，出一截結實的小臂，頭上戴著頂草編的大斗笠，遮住了半張臉，只出一雙斂的眼睛。
“要想富，先修路，路不平才有生意做。”陳桂蘭聲音不大，但著讓人安心的勁兒，“劉把式是實在人，既然他說下壩村有貨，那肯定就有。至於刁不刁，那得看咱給的錢到不到位。”
昨晚們特意去找了劉把式。
這老頭是下壩村出來的，聽陳桂蘭說要收大量的海鴨蛋，激得菸袋鍋子都掉了，連夜就回村去牽線搭橋。
約莫騎了一個鐘頭，鹹腥味越來越重，夾雜著一子淤泥和家禽糞便的混合氣息。
轉過一道山樑，下壩村到了。
這就不是個正經村子，也就是幾十戶人家依著灘塗搭的棚戶區。房頂大多著厚厚的海草和石頭，牆皮落，出裡頭參差不齊的土磚。
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劉把式正蹲在一塊大青石上吧嗒吧嗒旱菸，見著兩人的影，連忙把菸袋往鞋底一磕，起迎了上來。
“陳大姐，春花妹子，你們可算來了！”劉把式一臉的焦，眉頭皺了川字，“再不來，就要出子了。”
陳桂蘭單腳撐地，利落地下車：“咋了老劉？不是說好讓你先跟幾家大戶通個氣嗎？”
“通是通了，可……”劉把式著滿是老繭的手，一臉為難，“本來大夥兒聽說部隊家屬來收蛋，都高興。可今兒一大早，供銷社收購站的那個‘張皮’也來了，說是要統購，價格得極低，才給五分一個！這會兒正在老支書家鬧著呢。”
“五分？”李春花眼珠子瞪圓了，“這還要不要臉了？市面上鮮鴨蛋說也得六分，好一點的都要一錢收購價了啊！”
海鴨也是要吃糧食的，雖然能在灘塗上覓食，但為了產蛋率，還得補喂小魚小蝦和穀糠。五分錢，那是連本帶利把骨髓都敲出來吸。
陳桂蘭面未變，只是推著車的手了：“走，帶路。去看看。”
老支書家就在村子正中間，唯一的一座紅磚瓦房。
還沒進院子，就聽見裡頭吵吵嚷嚷，那靜跟炸了鴨棚似的。
“老叔，你可得想清楚了！”一個公鴨嗓尖銳地響起，“現在天熱，鴨蛋存不住。除了我們供銷社有冷庫能收，誰還能一口氣吃下你們這幾千個蛋？五分錢是不多，但勝在安穩！過了這村可沒這店，等蛋臭在家裡，你們哭都沒地兒哭去！”
接著是一個蒼老卻倔強的聲音：“張幹事，五分錢太虧了。大夥兒起早貪黑在灘塗上爬滾打，海風吹日頭曬，這就換個辛苦錢？你好歹給漲一分啊！”
“漲？政策就是這政策，賣不賣！”
陳桂蘭把車停在院牆外，拍了拍角的灰，給李春花使了個眼，兩人提著竹筐就進了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