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被勒令搬離那座大宅子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午後。
只不過那時沒有吉普車坐,只有滿大街的口號聲和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父母被著頭走在前面,跟在後面,連雙像樣的鞋都沒穿,腳底板被滾燙的柏油路燙起了泡,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滾。
那時候以為,這輩子就算爛在泥裡,死在海島的風浪裡,也絕不會再踏進這片傷心地半步。
這裡吞噬了的時代,埋葬了所有的驕傲和尊嚴。
“嫂子,你看那邊!那個大鐘樓還在呢!”坐在副駕駛的程海珠興地指著窗外,“我剛來羊城的時候,特意來看過,每次報時聲音可響了,幾里地都能聽見。”
林秀蓮回過神,順著海珠的手指看去。
是啊,海關大樓的大鐘還在,珠江水也還在流。只是曾經那個只會躲在畫室裡流眼淚的小姐不見了。
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安樂。
小丫頭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抓著領上的扣子。
旁邊,婆婆陳桂蘭正拿著扇,有一搭沒一搭地給睡得像頭小豬似的安平扇風,裡還唸叨著這羊城的日頭毒,別把孩子曬了皮。
一從未有過的踏實,瞬間衝散了那些陳年的霾。
離開時這裡只有冰冷的規矩和後來無盡的批鬥。
如今回來,是人非。
雖然沒有了父親母親陪伴,但有了不似母卻勝似親母的婆婆,有把捧在手心裡的丈夫,還有這一雙可的兒和漂亮優秀的小姑子。
曾經失去的一切,老天爺在那個貧瘠的海島上,把最好的都加倍還給了。
“秀蓮啊,咋不說話?臉不太好,暈車了?”
陳桂蘭敏銳地察覺到兒媳婦的沉默,探過子,手在林秀蓮額頭上探了探,“這手心咋還出冷汗了?小周,車開穩當點,別跟開坦克似的衝。”
周銘趕放慢了車速:“阿姨,前面路況不太好,我注意。”
林秀蓮撲哧一聲笑了,把臉頰在安樂乎乎的頭頂上,眼眶微熱,心裡卻亮堂得很。
“媽,我沒暈車。”目投向窗外那些飛馳而過的紅磚牆,眼神不再躲閃,反而著一子從容,“我就是覺得,這羊城變樣了,變得有人味兒了。”
“那是,現在政策好了,大家都奔著好日子過呢。”
陳桂蘭以為在慨改革開放,把扇搖得呼呼作響,“等安頓好了,媽帶你去吃早茶,聽說這邊的蝦餃皇是一絕,以前你肯定吃過好的,這次咱們去嚐嚐現在的味兒正不正。”
林秀蓮看著婆婆那張滿是關切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咱們一家人都去。”
車子拐過彎,那棟曾屬於林家的舊宅子一閃而過。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變了大雜院,門口掛著好幾個信箱。
林秀蓮只看了一眼,便平靜地收回了目。
過去的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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