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肅兄慮得是。因地制宜，因時變通，本就是行事之要。”周文淵從善如流。
“然其中‘制衡’、‘使民可察’之理，或可斟酌汲取。譬如常平倉，或可定下章程，令地方耆老、鄉紳代表，於開倉平糶之時在場見證；或定期張榜公佈存糧數目、出明細，使民共知；又或加強相鄰州縣之間的核查與監督。此非變更良法，實為補缺。”
孟崇禮聽在耳中，竟覺得頗有道理。
他發現自己與周文淵在許多問題上的見解，似乎並不像想象中那樣南轅北轍，甚至有不相同之。
“永安兄所言，正如我心中所想。如此良策，當上奏陛下知曉才是。”孟崇禮忍不住說道。
只見，周文淵接過才上的茶水，淺淺喝了一口才回道：“文肅兄莫急，此事如今只在你我二人口頭之上，當做詳細萬全之策再上達天聽。”
“永安兄所言極是，是我冒進了，不知可有閒時，我二人好儘早補全此策。”
周文淵頷首道：“自然，只是不知文肅兄可有時間？聽說文肅兄近日在為市面銀錢之事憂心？”
孟崇禮聞言心中微，看了周文淵一眼，不知他此言是隨意提起，還是意有所指，當即謹慎了起來。
他淡淡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市面不靖，民生困頓，為言者，自當關注。永安兄亦有此憂？”
“憂國憂民，乃士人本分，文淵豈敢後人？”周文淵正道，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這‘憂’之道，卻有不同。有人見枝葉搖便言大樹將傾，急斫之；有人卻需深究其，是蟲蛀，是水涸，還是風狂？對症下藥，方能治本。譬如這銀錢之困，文肅兄可知其源究竟在何？”
孟崇禮不由想到王昌年的祈求，本有的好心也消散了不，想到陳明天天折騰找事，厭煩的回道：
“源？自然是有人擅改舊章，壟斷貨，更兼散佈流言，攪人心！”
“哦？”
周文淵微微挑眉，笑道：“文肅兄說的擅改舊章者，不知可是信安伯？”
孟崇禮沒想到周文淵如此直白，正在猶豫如何回答之際，周文淵卻繼續開口。
“恕在下淺見，信安伯所立新規，不過要求與其易者，用現銀或其本號銀票，且不收費。此規可曾明令止百姓存錢於別家銀號？可曾阻止別家銀號收儲放貸？似乎並未。至於壟斷貨，信安伯名下貨價廉，百姓商賈趨之若鶩，此乃市場選擇，似也與‘強買強賣’之壟斷有別。”
他頓了頓，觀察了下孟崇禮的神，繼續道：“再說流言。文肅兄，市井流言，從何而起？因何而盛？可是因某些銀號，備銀不足，應對兌慌，乃至提前關門，給了謠言滋生的土壤？若自基牢固，信譽卓著，流言又何懼之有？我觀那‘徽泰恆’，同樣面對兌，卻能沉著應對，存取自如，如今反而聲譽更隆。此中差別，文肅兄不覺得值得深思麼？”
孟崇禮默然。
周文淵的話，條分縷析，竟讓他一時難以反駁。
他想起王昌年那語無倫次的樣子，不由的細想下去。
難道，真是晉昌隆自有問題？
“永安兄的意思是，晉昌隆等人咎由自取？”
“文淵不敢妄斷。”周文淵搖頭道。
“文淵只是覺得，為言者，彈劾糾察，當以事實為依據，以國法民為準繩，更需察表象之下真正的利弊得失。信安伯推行新規，或有其不便之，然其匯聚資金、明晰賬目、便利商旅之初衷，未必全無是。其名下產業，養活工匠莊戶數以萬計，上稅賦甚巨，於國於民，豈無尺寸之功？若因幾家銀號經營不善、應對失當引發之象，便全歸咎於革新者，甚至人利用，上書攻訐，豈非親者痛，而仇者快？最終損的，恐怕還是市面安穩，和那些真正將汗錢存不可靠之的升斗小民。”
“人利用”四字，像一針，輕輕刺了孟崇禮一下。
他想起王昌年今日那近乎迫的態度，臉更加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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