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尚未照進窗欞,我正坐在將軍府東廂房的案前,手中攤開一疊南疆寄來的藥單。墨跡新幹,字條上列著幾味藥材的用量與產地,皆是邊關將士療傷所需。顧晏之昨夜宿在前院值房,為的是隨時應對軍中急報。我獨自核對著數目,筆尖蘸了三次墨,才將最後一行寫完。
外院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夾雜著鐵甲撞的聲響。我擱下筆,抬頭向門外。那聲音不對——不是尋常傳令兵的步履,而是隊緹騎疾行時特有的沉重節奏。我的心口猛地一,手指無意識地按住了案角。
門被推開,是府中管事,臉發白,話音打:“夫人……天牢的人來了,說奉東宮之命,要拿二爺獄。”
我站起,裾掃過地面,未及整理便往外走。廊下冷風撲面,吹得鬢邊碎髮飛。我一路穿過垂花門,直奔前廳側廊。還未靠近,便見顧晏之已立於階前,玄外袍未繫帶,腰間佩劍半出鞘,目如刀般盯住前方。
五名黑緹騎站在庭院中央,為首者手捧一封黃絹封函,神倨傲。蘇明軒被兩名士兵架著雙臂,從書房方向拖出。他衫凌,發冠歪斜,臉上毫無,卻仍咬牙直脊背。
“姐!”他看見我,猛地掙扎了一下,聲音嘶啞,“我沒有!我真的沒有藏什麼兵!”
我沒有應他,只盯著那領頭的緹騎校尉。顧晏之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卻不容忽視:“我妻弟蘇明軒在京守制,未曾涉政,更無兵權在。你們以何名義拘人?可有刑部文書?可有天子詔令?”
那人抬起下,冷冷道:“奉太子令,查蘇明軒私藏械、圖謀不軌,即刻押送天牢候審。此乃東宮親授機要案,無需公示文書。”
“機要案?”顧晏之冷笑一聲,“既稱機,為何不捕?偏要大張旗鼓闖我府門,驚擾眷?你口口聲聲東宮令,可敢出示印信?可敢讓我查驗封函火漆?”
對方沉默片刻,終究未。那封黃絹依舊捧在手中,連拆也未拆。
我緩步上前,站在顧晏之側。風從背後吹來,冷得刺骨。我看向蘇明軒,他額角有一道傷,顯然是掙扎時所留。我輕聲道:“明軒,別怕。你說你沒有,那就是沒有。”
他著我,眼中泛紅,卻用力點了點頭。
“帶走!”那校尉突然喝令。
兩名緹騎架起蘇明軒便走。他踉蹌幾步,回頭再喊:“姐!爹那邊……你替我告訴他——我沒做!”
囚車停在府門外,木過青石板,發出悶響。我站在臺階最高,看著他們將他推上車,鎖上鐵柵。車門合攏的剎那,恰好照在欄杆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把橫貫天地的鐵枷。
顧晏之的手一直按在劍柄上,直到囚車駛出院門,蹄聲遠去,他才緩緩鬆開手指。
我沒有追出去。不能追。此刻若生衝突,便是坐實了“抗拒緝拿、包庇逆黨”的罪名。我轉對後僕婦低聲吩咐:“封鎖院,不準任何人進出。老夫人那邊,就說二爺臨時宮問話,不必驚擾。”又補了一句,“廚房照常開灶,不得慌。”
話音落下,我才發覺自己的手在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清醒了些。
回到東廂,我坐下,出一張素紙,提筆寫。可筆尖懸在紙上,竟不知該寫什麼。父親年邁,經不起這般打擊;顧晏之雖有軍職,但人在京城,調不得一兵一卒;而太子……他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藉口。
窗外傳來腳步聲,顧晏之走進來,肩上披了件厚氅。他沒說話,只是站在我後,目落在我手中的紙上。
“你想寫什麼?”他問。
“給父親的信。”我說,“得讓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也得讓他明白,現在不能。”
他點頭,在我對面坐下。“我已經派人盯住天牢外圍。若有異,立刻回報。”
“好。”我吸了口氣,終於落筆。字跡平穩,一筆一劃清晰分明:
“父親安好:
今日辰時,緹騎登門,以‘私藏兵、圖謀不軌’八字罪名拘拿明軒獄。未見詔書,無部文,僅憑東宮一口之辭。彼時將軍府門前喧譁,驚四鄰。明軒堅稱無辜,臨行猶呼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