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思此事蹊蹺,必因前日拒婚所致。太子懷恨,借題發揮,意在震懾侯府,您低頭。然其程式非法,罪名虛妄,正可為日後翻案留隙。
眼下切記不可上書辯駁,更勿輕舉妄。只稱病臥床,閉門謝客,一如前策。待風聲稍緩,再議對策。
兒一切安好,將軍亦嚴陣以待,家中不必掛念。
謹此叩稟。”
寫完,我吹乾墨跡,摺好信紙,用火漆封緘。遞給門外守候的僕婦:“送去侯府,親手到父親老僕手中,不得經第三人之手。”
接過,低頭退下。
屋重歸寂靜。爐上茶水早已涼,杯沿結了一圈淡淡的茶漬。我盯著那圈痕跡,忽然想起小時候,明軒總溜進我的書房,翻我看過的書,學我寫字。有一次他抄錯了一句詩,把“春風拂柳綠行”寫了“春風吹斷柳枝長”,我笑著罵他,他卻一本正經地說:“姐,我覺得這樣更好——柳枝斷了還能再長,可要是沒人去剪它,就永遠糟糟的。”
那時他說這話,不過是個孩子隨口胡謅。如今想來,倒像是冥冥中的預兆。
顧晏之起,走到我邊,將一件厚氅披在我肩上。布料厚重,帶著他上的溫。
“你冷。”他說。
我沒答,只手抓住氅角,攥了些。
“他們想要的不是明軒。”我低聲說,“是父親低頭,是蘇家跪下。可明軒是無辜的……他是讀書人,連馬都騎不穩,哪來的兵?他又不曾結江湖人士,更未參與朝議,圖謀什麼?”
顧晏之坐回椅中,聲音沉穩:“我知道。”
“我不能看著他死在黑獄裡。”我抬起頭,看向他,“他們可以誣他,可以抓他,可以不講規矩……但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他看著我,眼神未變,卻多了一份我從未見過的堅定。
“我在。”他說,“我在京中還有舊部可用。南疆那邊,也有信得過的人能傳話進來。只要有一線機會,就不會讓他白白罪。”
我們彼此對視,誰都沒有再說什麼。可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事已經變了。從前我們是各自為陣,他在邊關執劍,我在深宅理賬;如今我們站在同一道風雨之下,背靠著背,準備迎戰一場看不見盡頭的風暴。
夜深了,燭火跳,映得牆上人影搖晃。我仍坐在燈前,手中握著一頁泛黃的紙——那是明軒十歲時寫的詩稿,字跡稚,墨淺淡。我一遍遍看著,彷彿這樣就能確認他還活著,還清白,還沒有被這世道碾碎。
顧晏之沒有離開。他就坐在旁邊,一手搭在劍柄上,閉目養神,呼吸平穩。可我知道他沒睡。他的眉頭始終微蹙,像著千斤重擔。
外面起了風,吹得窗紙沙沙作響。遠傳來更鼓聲,三更已過。
我放下詩稿,重新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這一次,我不再寫家書。我要列出一份名單——所有曾在永寧侯府任職、後來莫名離府的舊僕;所有與李尚書一黨有過往來卻未被察覺的門客;所有曾因細故被貶斥、卻有真才實學的寒門子弟。
這些人,或許曾被忽略,或許已被忘。但在這一刻,他們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像利刃劃破黑夜。
燭淚堆積,垂落如凝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