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出箱底最鮮亮的，是當年為婚禮備下的石榴紅留仙，金線繡著並蓮，展開時流溢彩。對鏡敷、描眉、點——依舊用那盒“齧臂盟”，瓷盒已見底，只夠今日最後一次。
妝對鏡，鏡中人面若桃李，豔如丹砂，唯有眼底深，沉澱著揮不散的疲憊與滄桑。看了許久，忽然取出一張新的素箋，抿印上。
第一千零九十六個印。
鮮紅，飽滿，像一顆怦然跳的心。
曲江苑的慶功宴設在黃昏。
柳姑娘隨父親到場時，苑已熱鬧非凡。文武百攜眷而至，錦華服，珠翠琳琅，笑語喧譁與竹管絃織一片盛世華章。水榭亭臺張燈結綵，池中畫舫游弋，歌清音嫋嫋，空氣中浮著酒香、脂香、以及秋的清氣。
坐在眷席末，位置偏僻，卻能看清整個宴場。目在將領席間逡巡，心跳如擂鼓。
暮漸濃時，號角長鳴。
一隊騎兵率先苑，玄甲紅纓，蹄聲鏗鏘。隨後是步兵方陣，刀戟如林，步伐整齊。最後才是將領們，騎著高頭大馬，披風獵獵，在無數道目注視下緩緩行來。
柳姑娘站起，手扶欄杆，指尖冰涼。
看見他了。
三年未見，他黑瘦了許多，眉骨添了一道新疤，從額角斜斜劃至顴骨，為他原本溫潤的面容平添幾分肅殺。銀甲在夕餘暉下泛著冷冽的，披風是賜的猩紅，襯得他面愈發沉靜。他騎在馬上，腰背直，目平視前方，並未在人群中搜尋什麼。
柳姑娘心口一熱，幾乎要喊出聲。卻見他忽然勒馬，回手——
後頭跟著一輛青篷馬車，車簾掀開，出一隻戴著銀鐲的手，腕骨纖細，是塞外子特有的。他握住那隻手，將人扶下馬車。那子約莫十八九歲，著胡服，髮辮綴著銀飾，額前垂著流蘇，面容深邃豔麗，小腹已有微微隆起。
滿場譁然。
柳姑娘僵在原地，手中酒盞傾斜，瓊漿灑了滿。冰涼的滲料，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那兩人。看見他攙扶子座時，作輕得近乎小心翼翼；看見他為佈菜，眉目間是從未見過的溫存笑意；看見他挽袖斟酒時，出半截手臂——
臂上完好，疤痕縱橫，卻唯獨沒有那道該有的齒痕。
齧臂盟。每日印在箋上的印，夜夜滲的裂痕，三年焚心蝕骨的等待，原來……只是一廂願？
宴席開始，觥籌錯。
將領們流敬酒，說些邊關鐵、殺敵報國的豪言。趙將軍——如今該稱趙都督了，他剛因軍功擢升——被眾人簇擁著，喝了一又一。那胡服子安靜坐在他側，偶爾為他佈菜，兩人目相接時，有種旁人不進的默契。
柳姑娘一口酒也喝不下。
坐在角落，像一抹突兀的影子，與這滿場歡慶格格不。父親幾次用眼神示意上前敬酒，都裝作未見。直到宴至中途，趙都督忽然離席往水榭方向走去，才站起，跟了上去。
曲江池畔，秋荷已殘。
枯葉敗梗立在水中，在暮裡投下嶙峋的影。趙都督負手立在欄杆邊，著池水出神。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見柳姑娘時明顯一怔。
“柳……姑娘。”他遲疑著稱呼。
三年，足夠讓親變得生疏。
柳姑娘走到他側，隔著三步距離停下。夜風拂過，帶著池水的溼氣和殘荷的腐味，也吹來他上淡淡的酒氣，以及一陌生的、屬於塞外的草腥氣。
“那位是……”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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