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戰死的趙將軍，”胭脂娘子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井底撈出，帶著溼冷的寒氣，“陣亡那日，是去年臘月二十三，祭灶夜。”
柳姑娘渾一。
“那夜關關外，長城沿線，從朔方到隴右，共有十七名子同時在點盟誓。”胭脂娘子向井中火焰，火在眸中跳躍，“們有的等夫君，有的等兄弟，有的等兒子。有人在長安，有人在，有人在邊鎮，有人在山村。素不相識，卻在同一時辰，做了同一件事。”
拾起井邊一隻空瓷盒，盒已燒得焦黑，印浮雕卻依然清晰：“這盒‘齧臂盟’，熔了十七人的淚，十七份未竟的誓約，十七份隔著山河的牽掛。你知到的，從來不是他一人的痛——是十七人份的‘等待’，聚的共苦。”
井火漸熄，餘燼飄起，像無數灰蝶在夜中紛飛。
柳姑娘怔怔著井口，上裂痕仍在作痛。忽然聽見許多聲音，從井底深傳來，細細，織一片——
有年輕婦人低泣：“夫君，你說開春便歸，如今桃花都謝了三回……”
有白髮老嫗呢喃：“兒啊，娘給你納了新鞋，底子厚，耐磨……”
有稚音嗚咽：“爹爹，我學會寫你名字了……”
十七個聲音，十七段人生，十七份無的等待。它們匯聚在一起，變這三年來夜夜承的痛楚，變上永難癒合的裂痕，變那一千多張猩紅的印箋。
“們……如今何在？”柳姑娘聽見自己問。
胭脂娘子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名冊，徐徐展開。墨字娟秀，記錄著一個個名字、籍貫、所等之人、等待時長。有些名字後打了勾，有些畫了圈，有些什麼標記都沒有。
“三人病故，等不到便去了。”胭脂娘子指尖劃過那些名字，“五人改嫁，實在熬不下去了。兩人出家為尼，青燈古佛了殘生。餘下的……”頓了頓，“還在等。”
名冊最後幾頁，墨跡尤新。最新添的一個名字“阿史那雲”，後頭小注：月部，孕六月，等的是冒名頂替的副將。
柳姑娘忽然想起慶功宴上那個胡服子，想起微隆的小腹，想起著“趙都督”時眼中的。原來也在等，等一個謊言真，等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亡魂。
“歸來的那位……”柳姑娘聲問。
“是趙將軍的副將，姓陳。”胭脂娘子合上名冊，“趙將軍臨終前將令牌與甲冑託付給他，囑他若有機會，便冒名頂替，領兵回朝——不是為功名利祿，是為穩住軍心，也為給阿史那雲一個安之所。那子救過他命，部落遭滅，無可去。”
井水忽然泛起漣漪。
一圈，兩圈，慢慢盪開，映出破碎的月。柳姑娘俯看去，水中影影綽綽，似有無數面孔浮沉。看見一個年輕將領中數箭，倒在雪地裡，手中握著一枚褪的珍珠耳璫；看見副將跪在他邊，聽他斷斷續續代後事；看見大軍拔營回朝時，副將穿上那銀甲，回頭了一眼北境蒼茫的群山。
也看見長安城裡，有個子對鏡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原來我等了三年，”柳姑娘低聲說，“等的早就是個死人。”
胭脂娘子將最後一點灰燼掃井中，起道：“你等的是那份心意，不是那個人。心意未死，等待便有意義。”
“意義何在？”柳姑娘抬頭，淚痕滿面。
胭脂娘子指了指懷中——那捲名冊不知何時到了手裡。“意義在於，有人記得他們等過，痛過，活過。你付了代價，得了能力，該用這能力去做些事了。”
次日清晨，柳姑娘揹著行囊出了長安城。
沒有回家辭別，只託張媽將那隻裝滿印箋的樟木箱送回柳府。箱中一千零九十六張素箋，一張未留，卻在箱底放了那對珍珠耳璫，和一張字條：勿念，勿尋。
北去的道上，秋風蕭瑟。
遇見一隊往朔方送糧的民夫，便跟了他們一路。糧車沉重，軲轆在黃土路上碾出深深轍痕，像歲月刻下的皺紋。越往北走，風越是蒼涼，黃土，草木稀疏，偶有廢棄的烽燧立在丘巒上，像沉默的墓碑。天空是那種極高極遠的藍，雲絮拉得細長，雁陣南飛，聲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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