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悲鳴中開始夾雜別的緒——微弱的，卻堅韌的，像石裡鑽出的草芽。有個聲音說：“我臉上的胎記，是我孃胎裡帶來的，是我的一部分。”另一個聲音說：“他們說我是醜八怪，可我會繡花，繡得比誰都好看。”還有聲音在笑：“老了就老了，皺紋是歲月的印章。”
第五日，竟從中聽出了幾縷旋律，不調，卻莫名悅耳。像是有人在哼歌，哼的是鄉間小調，俚俗卻鮮活。那些旋律彼此應和，漸漸織網，將悲鳴包裹、安、轉化。
第六日，看見幻象。
無數影從井中升起，在晨霧中織畫面——一個臉上有疤的年在月下練劍，劍如雪；一個皺紋深刻的老嫗在燈下，針腳細；一個黝黑的姑娘在田間勞作，汗珠在下閃。他們都不，卻都有種蓬的生命力，像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第七日黃昏，站起，走到井邊。
父親不知從何得了訊息，跌跌撞撞追來。老花匠這些天蒼老了許多，背佝僂著，白髮散，在鋪門外嘶聲哭喊的名字。回頭了一眼，隔著門板，彷彿看見那個總在花棚忙碌的背影，如今已如風中殘燭。
“爹，”輕聲說，聲音穿過雨後的寂靜，清晰地傳到門外，“兒不孝。但這是我該走的路。”
從懷中取出那瓶“花”。琉璃瓶已空了大半，剩餘膏凝固在瓶底，暗紅如凝。拔開木塞，將最後一點膏仔細塗滿全——臉頰、脖頸、手臂、口。胭脂滲，那層病態的紅暈擴散開來，在暮中看去，整個人像要燃燒起來，化作一團赤的火焰。
縱躍古井的瞬間，沒有到墜落，反而像被什麼溫地托住。
無數胭脂花瓣從井壁滲出，纏繞上來，包裹住的。那些花瓣溼潤，帶著奇異的暖意，不是火焰的灼熱，是春日般的和煦。到自己在融化，與花瓣融為一，意識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一片溫暖的黑暗，和耳邊若有若無的哼唱聲。
井外，父親撞開門衝進後院，撲到井邊時，只看見井水泛著奇異的胭脂暈，水面浮起無數細的氣泡，像有什麼在深呼吸。水面忽然湧，一株芽破水而出，以眼可見的速度枝、展葉、結苞。
老花匠屏住呼吸。
芽長藤蔓，沿著井壁攀爬，枝葉是半明的胭脂，脈絡清晰如管。藤蔓爬到井沿，繼續向四周蔓延，覆蓋青石，爬上牆壁，最後在院中架起一座花棚的骨架。接著，花苞在枝頭綻放——不是一朵兩朵，是千上萬，同時盛開。
那些花形態各異，有的像牡丹，有的像芍藥，有的像從未見過的異域奇花。也是漸變的胭脂，從花心的淡，過渡到邊緣的深絳，花蕊閃著細碎的金，像是把夕的最後餘暉都收攏其中。
最奇的是，每朵花綻放時，都會發出極輕極悅耳的聲響，像風鈴，又像的輕笑。無數花朵同時綻放，那聲音匯一片和的汐，在暮中盪漾開來。
老花匠怔怔著這株憑空生出的花樹，忽然想起兒小時候，總趴在他膝頭問：“爹，為什麼有的花見我就開得好，有的卻謝了呢？”
那時他怎麼答的？好像是說：“花有靈，知你心善，便開給你看。”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手輕花瓣，花瓣溫地捲住他的指尖，傳來一悉的暖意，像兒小時候的手。
“阿蘅……”他哽咽。
花瓣輕輕，像是在回應。
自那以後，長安城多了樁奇聞。
若有子因容貌自慚，獨自對花垂淚，那叢中最不起眼的一株，往往會忽然開得格外絢爛。若是湊近了細聽，還能聽見花瓣的細響，不曲調，卻莫名人心。若是摘下一朵戴在髮間，那一整天都會覺得心頭輕快，彷彿有雙無形的手，拂去了積年的塵埃。
坊間開始流傳，說那是“花娘子”在回應。
有人說花娘子貌若天仙，臨水照花，花自慚形穢；有人說醜若無鹽，卻心善如佛，以自氣滋養百花。但所有見過那“回應之花”的人都說，那一刻心中鬱結忽然消散，彷彿被什麼溫地擁抱過。
城南胭脂鋪的後院，那口古井再未乾涸。
井邊那株花樹四季常開，花隨季節變幻——春夏朱，秋絳冬紫，唯花蕊的金永不消散。胭脂娘子偶爾會採幾朵，研花，調胭脂膏中。那些胭脂不賣，只送給有緣人，且每盒都獨一無二，像是為每個人特製的解藥。
老花匠在鋪子隔壁賃了間小屋，每日清晨便來井邊靜坐。他不說話，只著花樹，有時一坐就是半日。花樹似乎認得他，總有一枝垂得格外低，花瓣輕輕拂過他肩頭，像在替他撣去晨。
某個深秋的午後，有個面上帶疤的年在井邊徘徊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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