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是這樣,不痛快。不是夏日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也不是秋日蕭瑟的寒雨,是纏纏綿綿、縷縷的,像婦人拆舊時出的線,沒完沒了,把天地都織進一張溼漉漉的網裡。
雨下了三日,坊巷的青石板被浸得發亮,腳踩上去能照見模糊的人影。雨水順著瓦淌下來,在簷角掛一排明的簾子,風一過,簾子便斜斜地飄,把巷子裡各家各戶的氣息都攪和在一——東頭酒肆剛啟封的新釀米酒,那子甜中帶酸的酵香;西邊布莊晾在竹竿上的綾羅,被雨水一激,散出皂角混著日曬過的暖味;南面藥鋪的夥計正搬出的藥材攤在簷下,甘草、當歸、陳皮,苦香裡帶著黴氣;還有北角那家賣蒸餅的,爐火雖熄了,可蒸籠屜布上殘留的麥焦氣,混著牆角溼泥裡冒出的青草腥,在雨裡悠悠地飄。
這些氣味最後都往巷子深飄,飄到煙羅巷盡頭,繞著那間沒掛匾的鋪子打旋。
鋪子門臉窄,只容一人進出。門是老舊的黑漆木門,漆皮起了泡,斑斑駁駁的,出底下木頭的原。門楣上懸著一串珠子,不是尋常的珍珠或琉璃,是硃砂——一粒粒打磨得圓潤的硃砂珠子,用不知什麼材質的黑線串著,長長地垂下來。風過時,珠子相互輕,聲音很特別,不是玉石的清脆,也不是木珠的沉悶,是一種沙沙的、帶著顆粒的輕響,像誰在耳邊著嗓子嘆息。
坊間關於這鋪子的傳言,比雨還。
賣蒸餅的劉嬸說,三更天起來發面時,見過鋪子門裡出紅,不是燭火那種暖黃的,是的、泛著的紅,照得門口的青石板都像浸了。
布莊的老闆娘低了聲音告訴來裁的客人,說孃家表姐的鄰居,曾進去買過一盒胭脂,那胭脂香得邪門,用了之後,臉上是白了了,可夜裡睡覺總覺得有人站在床頭吹氣,氣是涼的,帶著鐵鏽味。
藥鋪的李大夫捻著山羊鬍說,那硃砂串子不是尋常件,是“鎮”,底下鎮著東西。至於鎮著什麼,他不肯說,只搖頭,眼神里有種諱莫如深的恐懼。
傳得最廣的還是那句老話,不知從哪朝哪代傳下來的,市井間人人都會念,像謠似的:“煙羅巷盡頭,胭脂能畫皮。畫皮不畫骨,畫的是人心。”
雨下到第三日午後,煙羅巷口來了個人。
是個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肩頭已經溼了,布料在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他沒打傘,也沒戴斗笠,就那樣直地跪在鋪子門前的青石板上。雨水順著他的髮髻往下淌,流過額頭、鼻樑、下,滴在襟上,暈開一片深的水漬。
他跪得很端正,背脊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像在承接什麼。臉低垂著,看不清表,只能看見抿的,蒼白,沒有一。
巷口酒肆的掌櫃老陳探出頭,眯著眼看了半晌,回頭對店裡桌子的夥計說:“瞧見沒?永寧坊的王書生,跪了三天了。”
夥計探頭看了一眼,回來:“還真是。為了他那沒過門的媳婦兒?”
“可不是。”老陳倒了杯溫酒,呷了一口,“蘇家那丫頭,婉娘,多水靈的姑娘,一手繡活遠近聞名,子也溫婉,和王書生青梅竹馬,本來過幾日就要親了。誰想到……”他頓了頓,聲音低,“前幾日夜裡,暴斃了。”
“暴斃?”夥計湊過來,“怎麼個暴斃法?”
老陳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藥鋪李大夫去瞧的,說上沒傷沒病,就是脖頸子那兒,有個針尖大的紅點,像是……自己拿什麼極細的玩意兒扎的。可一個待嫁的姑娘,好端端的怎麼會自戕?”
隔壁布莊的老闆娘正巧來打酒,聽見這話,道:“我聽說,是城西李三郎那廝造的孽。”
這話一齣,酒肆裡幾桌客人都豎起了耳朵。
李三郎誰不知道?坊間一霸。家裡開著賭坊和當鋪,養著一群打手,平日裡橫行霸道,調戲民是家常便飯。前陣子還為了爭一個唱曲的胡姬,把人家相好的打斷了,賠了幾兩銀子了事,照樣逍遙。
老闆娘接過老陳遞來的酒壺,嘆了口氣:“婉娘出事前三日,有人看見李三郎在家附近轉悠,眼神不正。那日婉娘來我鋪子裡取定做的嫁,回去時天都黑了,怕是……”沒再說下去,搖搖頭,付了錢走了。
酒肆裡安靜了片刻。有個常來的腳伕悶聲道:“王書生這是不死心啊。人都沒了,跪在這兒求什麼?”
“求胭脂娘子唄。”老陳用布巾著櫃檯,眼神往巷子深瞟,“都說這鋪子有邪門本事,能起死回生。可那代價……嘖嘖。”
代價是什麼,沒人說得清。只聽說進去的人,出來時眼神都變了,像是把什麼要的東西留在了裡頭。
雨漸漸小了,從簾子變了細,在昏黃的天裡閃著銀亮的。酉時的梆子聲從坊口傳來,“梆——梆——梆——”,三下,悠長而空,在溼漉漉的巷子裡迴盪。
就在梆子聲將歇未歇時,那扇黑漆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得很慢,像是不願似的。先是一條,出裡頭昏紅的,然後緩緩擴大,直到能容一人過。
一香氣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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