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黃昏,金淚終於流盡了。
壁畫上所有的飛天都閉上了眼,金泥印記也黯淡下去,變普通的金料,像是耗盡了所有靈氣。但壁畫已經毀了——不是毀壞,是“淨化”了。所有摻了骨的料層都剝落了,出下面原本的、乾淨的牆面,和牆基那些暴在空氣中的、麻麻的骨骸。
那些骨骸,在夕的餘暉裡,靜靜散發著和的白,不猙獰,不恐怖,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聖潔,像是終於得以重見天日,終於可以從這困縛了它們多年的牆中解。
吳道玄終於了。
他緩緩站起,因為跪得太久,雙已經麻木,踉蹌了一下,差點從腳手架上摔下。他扶住牆壁,牆壁冰涼,手能覺到那些骨骸的廓。
他一步一步爬下腳手架,作遲緩得像百歲老人。下到地面,他走到牆邊,俯,從那些骨骸中,小心翼翼地撿起一塊小小的、已經被扁的指骨——那是父親的右手食指,握了一輩子畫筆的手指,指甲裡還殘留著一點黑的墨跡,那是永遠洗不掉的、畫師的印記。
他將指骨在口,那裡,取心頭的傷口已經結痂,但此刻又作痛,像是在呼應著這塊來自父親的骨頭。
然後他轉,走到佛龕前,拿起那盒剩下的金泥。
僧人們以為他要將金泥供起來,或是找個地方埋了,以安亡魂。但吳道玄沒有。他開啟盒子,用手指挖出所有剩餘的金泥——那金泥已經冷卻,但手依然溫潤,像是還有生命。
他走回壁畫前,開始塗抹。
不是畫,是塗。他將金泥塗滿整面牆,塗在那些暴的骨骸上,塗在剝落的料層上,塗在空白的新牆面上。他的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給死者穿最後一件服,像是在為這些冤魂舉行一場遲來了百年的葬禮。
金泥在夕下閃著溫暖的,將整面牆鍍了一片輝煌的金。那些骨骸在金泥中若若現,不再猙獰,反而有了某種神聖的質——像是被超度了,被包裹在佛裡,終於可以安息,終於可以……佛。
塗完最後一寸牆面,吳道玄扔掉了空盒子。
盒子落在地上,發出輕響,滾了幾圈,停在牆角。
他走到大殿中央,面向佛像,深深一拜,額頭地,久久不起。然後直起,從懷中掏出那細長的銀針——正是七日前,胭脂娘子給他的那,針尖還殘留著一點暗紅的漬。
“施主!”方丈驚呼,上前想要阻攔,“不可!”
但已經晚了。
吳道玄舉起銀針,對準自己的左眼,毫不猶豫地刺下。
針尖刺眼球的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的大殿裡,清晰得令人牙酸。鮮湧出,混合著某種明的,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滴在青石地板上,開出第一朵小小的、悽豔的花。
他沒有停頓,拔出針,又對準右眼,再次刺下。
第二朵花綻開。
他沒有慘,甚至沒有哼一聲。只是晃了晃,然後穩穩站住,任由鮮從眼眶中湧出,染紅了前的白袍。
“從今日起,”他開口,聲音嘶啞但異常平靜,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我畫的所有人,都將閉目。因為他們睜眼看見的,是你們看不見的地獄;而他們閉目時,才能看見真正的神——那神不在天上,不在壁畫裡,在每一被碾碎的骨裡,在每一滴為生計流下的汗裡,在每一個卑微的、掙扎的、卻依然努力活著的生命裡。”
說完,他索著,彎腰撿起地上的檀木盒——已經空了——揣進懷裡。然後,他轉,一步步走出大殿。鮮在他後拖出兩條斷斷續續的紅線,在夕的餘暉裡,紅得刺眼,紅得悲壯。
僧人們看著他消失在寺門外,久久無言。大殿裡只剩下那面金的牆,牆裡的骨骸在金泥中沉睡,安靜得像是終於回到了母。
方丈走到壁畫前,手了那些金泥。金泥已經乾涸,但手溫潤,像是在呼吸。他又看了看牆基那些骨骸——此刻在金泥的包裹下,它們不再可怖,反而像是一朵朵在金土壤中沉睡的蓮花,等待著某個時機,重新綻放。
“阿彌陀佛。”方丈合十,深深一拜,“原來這壁畫,從一開始,就是一座墳。而我們燒的每一炷香,磕的每一個頭,都是在祭拜這些被忘的亡魂。畫師刺目,不是自殘,是開悟——他讓神閉了眼,卻讓人睜了眼。”
訊息很快傳遍了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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