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烈日炎炎,工匠們的脊背上佈滿鞭痕和曬傷,汗水混著水流下來,在青石板上洇開深的印記。
有人從高跌落,摔一灘模糊,骨頭刺破皮,白森森地在外面;有人累倒在料桶邊,臉埋進黏稠的硃砂漿裡,再也沒起來;有人被倒塌的腳手架住,只出一隻還在搐的手,手指抓撓著地面,劃出五道痕……
而這些骨,沒有被掩埋,沒有被超度,而是被就地混建築材料中——砌進牆基,拌灰泥,甚至……摻進料。
吳道玄看見一骨被推進巨大的石臼中,和硃砂、青金石、孔雀石一起,被沉重的石杵搗碎,碾磨細。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而恐怖,像無數針扎進耳。骨混料,被工匠用刷子塗上牆壁,一層又一層,覆蓋,再覆蓋,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再也聞不到腥的味道,只剩下鮮豔的、神聖的、供人拜的彩。
然後他看見了父親。
不是記憶中的父親——記憶中的父親是個沉默的、手上有永遠洗不掉料的畫工,會著他的頭說:“道玄啊,爹這輩子最大的憾,就是沒能畫完慈恩寺的壁畫。那壁畫……那壁畫裡……”
話沒說完,父親就咳了。紅的,像他調了一輩子的硃砂。
他看見的父親,是那無數工匠中的一個。瘦,比他記憶中還瘦,肋骨分明,肩膀上被扁擔磨出了深可見骨的潰爛,潰爛生了蛆,白花花的蛆蟲在腐裡蠕。父親也在攪拌料,在一個比他腰還的巨大木桶裡,用一比他大還的木,力攪著粘稠的、紅的漿。
那紅,紅得刺眼,紅得不祥。
然後腳手架倒了。
不是意外,是監工為了趕工期,強行讓太多人同時上架,腐朽的木頭承不住。父親在最上層,他看見父親驚恐的臉,看見父親張開想喊什麼,但聲音被淹沒在木料斷裂的巨響裡。父親墜落,和其他十幾個工匠一起,像下餃子一樣,摔進下方那個巨大的、盛滿紅料的池子。
噗通,噗通,噗通。
沉悶的落水聲,一個接一個。
和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紅哪是。監工趕來,咒罵著,指揮人手把撈出來。但有些撈不出來了——摔得太碎,骨頭都折了幾截,已經和料融為一。監工不耐煩地揮揮手:“算了,一起攪了,反正都是紅的,看不出來。”
於是父親的骨,和那些硃砂、赭石、茜草一起,被碾磨,被過濾,被製壁畫用的紅料。吳道玄看見那桶紅料被上標籤:“慈恩寺大殿壁畫專用——硃紅”,然後被抬到三年前的慈恩寺,看見一個年輕的畫師——就是他自己——用筆蘸了那料,在牆上畫下第一筆。
那是飛天裾上的一抹紅。
鮮豔的,奪目的,神聖的紅。
“不……不……”吳道玄聽見自己在嘶喊,但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微弱得可憐。他想閉上眼睛,但眼睛像被釘住了,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畫面,看著父親的骨頭在石臼裡碎裂,看著父親的在料桶裡溶解,看著父親最後一點存在的痕跡,被自己親手畫在牆上,為供萬人拜的神像的一部分。
壁畫上的飛天已經完全睜開了眼。三十六個飛天,三十六雙金眸,此刻全都注視著他。每一雙眼眸裡,都映著同樣的地獄景象,映著同樣的山海,映著同樣被碾碎在料裡的亡魂。
而最中央那個反彈琵琶的飛天,的眼睛最亮,瞳孔深映著的,正是父親墜料池前,最後看向天空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怨恨,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深深的憾,和一若有若無的……解。
“爹……”吳道玄跪倒在腳手架上,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沒有到痛,只覺得全的都凍住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無法呼吸,無法思考。
飛天的眼中開始流出淚。
不是水,是金的,濃稠得像融化的金水,又像是凝固的。金淚順著壁畫流下,所到之,料開始剝落——不是普通的剝落,是那種有生命的、主的褪去。一層一層,出下面的底,再下面的灰泥,再下面的磚石……
最後,出牆基深,那些混在建築材料裡的、尚未完全腐爛的骨骸。
白森森的,在昏暗中泛著磷。有些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手指蜷曲,像是要抓住什麼;有些已經碎,但能從骨頭的形狀分辨出,那是人骨,很多很多的人骨,麻麻,像是另一種形式的壁畫,描繪著死亡的真實。
金淚流淌著,不停歇。從第一個飛天開始,到最後一個。三十六個飛天,三十六行金淚,在壁畫上縱橫錯,像是金的河流,沖刷著掩蓋真相的料,出底下累累的白骨。
吳道玄一直跪著,跪了整整一夜。
僧人們聽見大殿裡的異響,趕來檢視,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們看見畫師跪在腳手架上,一不,像是已經石化;看見壁畫流著金淚,出牆基裡的白骨;看見整面牆都在發,那神聖又詭異,讓人不敢直視,又無法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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