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一會兒，轉回屋。走到門檻時，忽然想起什麼，又從袖中取出那本泛黃的冊子，翻到最新一頁，提筆蘸墨，在已經乾涸的墨跡旁，添了幾行蠅頭小楷：
“佛額金，金泥胭脂，為神開目。然神目所見，非人間景，乃人心地獄。畫師刺目以避，反得心眼，從此所畫皆閉目，而神自現。蓋世間至痛，莫過於在至之中，看見至惡；亦莫過於在至惡之中，窺見至善。金淚洗壁，白骨現形，非神罰，乃人贖。畫師以目換目，以換，終得解。”
寫罷，吹乾墨跡，合上冊子。冊子封面上那朵將開未開的花，在這一頁對應的位置，悄然綻放了一瓣——金的花瓣，邊緣染著淡淡的紅，像是，又像是晚霞。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銀輝灑在巷子裡，將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遠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了。
胭脂娘子吹熄了燈，在黑暗中靜靜坐著。知道，今夜過後，長安城又會多一個傳說：盲眼畫師吳道玄，所畫人皆閉目，但人人都說，那些閉著的眼睛裡，有。那不是畫出來的，是從畫紙背後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畫的另一面凝視著觀者，慈悲而悲憫。
有人說，看他的畫久了，會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那些閉著的眼睛裡；有人說，在夜深人靜時，能聽見畫中傳來極輕極輕的嘆息，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呼吸；還有人說，他的畫能治病——心中有鬼的人看了，會噩夢連連；心中有善的人看了，會心平氣和。
但這些傳言，吳道玄都聽不見了。他搬到了城外一座破舊的道觀裡，每日閉門作畫。畫的全是閉目的人：閉目的佛陀，閉目的菩薩，閉目的凡人，閉目的孩。每一幅畫都不賣，只掛在觀中，任人觀看。來看畫的人越來越多，香火錢也越來越多，吳道玄將所有的錢都捐給了慈恩寺，請僧人為那些牆基下的亡魂超度，年年不間斷。
而他前，始終掛著那塊父親的指骨；手中，始終握著那支用父親指骨製的筆。
胭脂娘子偶爾會聽見關於他的訊息，都是過來買胭脂的客人閒聊時得知的。從不話，只是靜靜聽著，然後在心裡默想：那支筆，應該已經畫出不東西了吧。
一年後的某個雨夜，吳道玄完了他的最後一幅畫。
畫的是一個閉目的飛天，反彈琵琶，帶飄飛，和慈恩寺壁畫上那個一模一樣。只是這個飛天的臉上，不是空白，而是閉著眼睛，閉得安詳，閉得慈悲，閉得彷彿在聆聽什麼只有能聽見的天籟。
畫完最後一筆，吳道玄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索著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雨瀟瀟，打在外面的芭蕉葉上，聲音清脆。他仰起臉，任由雨水打在蒙著白布的臉上，涼的，很舒服。
那一刻，他忽然“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他看見雨滴在空中劃過的軌跡，看見芭蕉葉上滾落的水珠，看見遠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雨幕中朦朧一片溫暖的暈。他還看見了很多別的——看見父親坐在他邊，微笑著看他作畫；看見那些牆基下的亡魂，在金泥中安睡，面容平和；看見來來往往的香客，在畫前駐足，有的流淚，有的微笑，有的沉思。
原來，閉目之後，才能看見真正的世界。
原來，失明之後，才能獲得真正的視覺。
吳道玄笑了，笑得很安靜。他回到畫案前，在那幅閉目飛天的右下角，提筆寫了一行小字：
“目盲而心明，筆盡而神存。以此畫，祭所有被忘的、卻依然活著的魂靈。”
寫罷，他放下筆，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也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躺到榻上，閉上眼睛——雖然本來也看不見，但這個閉眼的作，依然讓他到安心。他很快睡著了，睡得很沉，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一睡，就再也沒有醒來。
人們發現他時，已經是三天後。他躺在榻上，面容安詳，像是隻是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支筆，筆尖的墨已經乾涸。而那幅閉目飛天的畫，在晨中泛著和的，畫中人的角，似乎也帶著一若有若無的笑意。
訊息傳到煙羅巷時，胭脂娘子正在調變新的胭脂。
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手中的工作，只是作更輕緩了些。
那天傍晚，走到後院井邊，將一盒新調變的、金的胭脂，輕輕倒井中。
胭脂落水，化開，將井水染一片溫暖的金，像是夕，又像是佛。
“去吧，”對著井水說，“去告訴那些還在等待的人，有一個畫師，用一支筆，為你們畫出了永遠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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