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胭脂鋪》暈妝(一)(1)

作者:橘月半·1個月前

梅子黃時的雨,一下便是七八日不斷。

胭脂鋪門前的青石裡,苔蘚吸飽了水,綠得發黑。簷角的銅鈴被雨打得叮咚作響,那聲音溼漉漉的,像誰在遠潤的嚨哼著不調的曲子。

胭脂娘子坐在鋪子深,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賬冊。並沒有記賬——那冊子上麻麻寫著的,全是些旁人看不懂的符號,有的像半開的花,有的像扭曲的蟲,有的乾脆就是一團墨漬,洇在陳年的紙頁上,像乾涸的跡。

雨聲潺潺,聽得神,指間夾著一支禿了頭的鼠須筆,在硯臺邊緣無意識地畫著圈。墨是昨夜裡新磨的,用的不是尋常松煙,是墳頭柏樹上採的樹脂燒的炭,摻了冬至日的無水,調出來的黑中青,像深潭底下的暗流。

門外忽然響起馬蹄踏破水窪的聲音。

很急,四蹄翻飛的節奏凌而沉重,不是尋常車馬悠然的步子。胭脂娘子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賬冊上,恰好暈開在一朵墨漬花的中心,像是給那花點了花蕊。

抬眼時,鋪子的門已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客,是水汽裹挾著的一個影子。等那影子在昏暗中顯出廓,才看出是個老僕,六十上下年紀,蓑還滴著水,斗笠下的臉蒼白得像浸過水的紙。他腳上的靴子沾滿黃泥,泥裡混著幾片碎紙錢——白的,被雨水泡爛了,糊在靴幫上像潰爛的皮

“店家……”老僕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連夜趕路喊壞了嗓子,“救救……救救我家夫人。”

胭脂娘子放下筆,起從櫃檯後走出來。腳步很輕,青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到老僕面前三步遠,停住了——不是刻意,是某種本能,讓不願沾染對方上那濃重的、混合著泥土、香燭和某種約腥氣的味道。

“你家夫人怎麼了?”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的雨幾時能停。

老僕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雙手抖著開啟。裡面是一張名帖,灑金雲紋箋,邊角已經被雨水洇溼,墨跡化開,但還能辨認出字跡:“求胭脂一盒,能讓亡者面容如生,醺然若醉。”落款蓋著私印,硃砂泥也有些糊了,但依稀能看出“王鄭氏”三個篆字。

胭脂娘子沒有接那名帖,只是垂眼看了看,然後抬起視線,落在老僕臉上:“死者何人?”

“是、是府上二郎君,”老僕結滾,吞嚥的聲音在寂靜的鋪子裡格外清晰,“昨夜……昨夜沒的。太醫來看過,說是……飲酒過度,急症猝亡。”

“急症猝亡,”胭脂娘子重複這四個字,語氣裡聽不出緒,“那該是面紅潤,醉態可掬才是。為何要求‘如生’之妝?”

老僕的哆嗦起來。他左右看了看——鋪子裡除了他和胭脂娘子,只有牆角一隻半人高的青瓷瓶,瓶裡著幾枝枯荷,荷彎折的弧度詭異得像垂死之人的手指。

“二郎君他……”老僕低聲音,湊近半步,“死狀……實在不面。七竅……七竅有,面青紫,牙關咬,十指蜷曲如鷹爪。夫人一見,當場暈厥過去。醒來後只說,二郎生前最宴飲,每每歸家都是滿面紅,笑語嫣然……不忍心讓兒子這樣猙獰地走。”

說到這裡,老僕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額頭重重磕在木地板上:“求店家發發慈悲!夫人說,全長安城,只有煙羅巷胭脂鋪的胭脂娘子子,能救這個場!價錢不論,只要、只要讓二郎君走時……能像睡著了一般安詳!”

胭脂娘子沒有立刻去扶他。走回櫃檯後,從壁龕裡取出一隻扁圓形的黑漆盒子。那盒子不大,一掌可握,盒蓋上用螺鈿嵌著一幅夜宴圖:亭臺樓閣間,人影綽綽,推杯換盞,每張臉上都有一團朦朧的紅暈,分不清是酒意上湧還是燭映照。

開啟盒子。

奇異的香氣飄散出來。初聞是酒香——不是單一的酒,是荔枝酒、三勒漿、龍膏酒、劍南燒春……十幾種名酒混合在一起,經過歲月沉澱後的醇厚氣息。再細聞,酒香深藏著一縷甜,是蜂的甜,但又比蜂清冽;甜之下,又有一苦,是醒酒湯裡常放的葛花、枳椇子的味道。

盒裡的胭脂膏是半凝固的,如陳年葡萄酒,在昏暗中泛著暗紅的澤。若是湊近細看,那紅裡還有極細微的金,像是星子碎在了酒裡。

“此妝名為‘宿醉’,”胭脂娘子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能讓亡者面容如微醺安眠。但有三忌。”

老僕抬起頭,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一忌殮前見強。酒最怕日曝,燭火尚可,日絕不可。”

“二忌與檀香同置。酒意遇佛香則散,靈堂若供佛,需將佛龕暫移。”

“三忌——”胭脂娘子頓了頓,指尖在黑漆盒蓋上輕輕劃過,“需亡者願意。若他死時執念太深,不肯‘醉去’,妝會自行剝落。屆時面目會比原先更可怖,且……再無法上第二次妝。”

老僕愣住:“亡者……願意?”

西

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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