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胭脂鋪》陰陽妝(五)(1)

作者:橘月半·25天前

“雙魂一,本已悖逆,強留亡者於世,更是攪倫常。”良久,胭脂娘子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悉一切的蒼涼,“如今亡魂生貪,侵蝕宿主,失序,危如累卵。尋常調和安之方,於此刻,恐已如揚湯止沸,無濟於事。”

站起,並未走向多寶格,而是再次走向那個不起眼的紫檀木立櫃,打開了櫃門。這一次,手探向櫃子最深,一個被其他壇罐擋著的角落,索了片刻,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只有胭脂盒大小、通漆黑如墨、毫無紋飾、甚至沒有毫反的木盒。盒子本彷彿能吸收線,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一種寒的質

走回妝臺,將黑盒放在小苓面前,輕輕開啟。

裡面並排放著兩小撮末。左邊的一撮,是灰白的,細細的,像燃燒殆盡後最輕盈的灰燼;右邊的一撮,是深灰的,顆粒似乎略些,也更加沉黯,像黎明前最深沉的夜凝結而。兩撮末都極,彷彿一口氣就能吹散。

“此盒中之,無名。若要稱之,或可‘全妝’。”胭脂娘子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左為‘燼’,取正午極時曝曬百日的白曇花灰,合以自心頭炙烤而烈而專,主‘生’與‘固’。右為‘灰’,取子夜極時汲取月華的曼陀羅末,輔以亡者上的‘念塵’淬鍊,寒而詭,主‘滅’與‘融’。”

看向小苓,目深邃:“你若將此二,以你自中指鮮調和,均勻塗於全臉,則‘燼’之力可強行激發你自魂魄對此軀殼的主宰,如同烈火焚野,將外來魂念徹底制、驅逐、乃至……焚滅。但如此一來,你妹妹小芷的殘魂將無所依憑,瞬間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連迴亦不可。”

小苓臉瞬間慘白如紙,哆嗦著,看著左邊那撮灰白的“燼”,眼中充滿恐懼。

“反之,”胭脂娘子繼續道,聲音無喜無悲,“你若只取‘灰’,以你心頭(非中指)調和後,單獨塗於右臉——也就是你妹妹魂魄主要依附顯現之側——則可最大程度助長其魂力,甚至能以此‘灰’為基,配合特定的契儀式,讓在短時間凝聚出較為完整的‘形魄’,甚至可能短暫離顯形,了卻心願,控的人。”

小苓眼中驟然亮起一希冀的芒,但胭脂娘子接下來的話,將瞬間打冰窟。

“但代價是,”胭脂娘子的聲音冰冷,“作為宿主、提供與軀殼的你,魂魄將因失去大半依憑與生命華而急劇衰弱。儀式之後,你多半會陷永眠,魂魄或漸漸消散於天地,或沉無盡黑暗,意識泯滅。而且,即便短暫‘活’過來,時間也極為有限,無法真正長久擁有之軀。時辰一到,‘灰’之力耗盡,仍會魂歸渺茫,而你……也再難醒來。”

小苓呆呆地坐在那裡,如同泥塑木雕,目在左右兩撮末之間來回移。一邊是徹底抹殺妹妹的存在以自保,一邊是犧牲自己全妹妹短暫的“生”與未竟的痴念。無論哪個選擇,都殘酷得令人窒息,都意味著永恆的失去。

“只能……選一個?”喃喃道,聲音空

“只能選一個。”胭脂娘子合上盒子,那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中如同驚雷,“此留與你。如何抉擇,何時使用,皆由你心。只是務必記住,”的目銳利地看小苓眼底,“一旦開始,以調和,便無回頭之路。之路,只能擇一而行。或生,或死,或存,或滅,再無轉圜。”

小苓抖著手,向那沉甸甸的烏木盒子。指尖到那冰寒的木質時,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卻還是用盡力氣,將它抱在懷裡,彷彿抱著自己與妹妹共同的、殘酷的命運判決書。

對著胭脂娘子,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久久沒有直起。淚水再次無聲落,滴在陳舊的地磚上。

然後,直起,用舊布巾重新包好頭臉,將那幾件舊仔細揣懷中,最後看了一眼妝臺上那盞昏黃的油燈,和燈下胭脂娘子沉靜無波的臉,轉,依舊如同影子一般,悄無聲息地掀簾沒後院,很快,外面傳來極其細微的、井沿和落水般的聲音,隨即,一切重歸寂靜。

半面輕輕走到門邊,掀簾去。後院只有那口古井沉默地矗立在愈發濃重的夜裡,井水幽深,映不出星

,看向胭脂娘子,右眼中充滿了複雜的緒:“娘子,……會怎麼選?”

胭脂娘子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那裡,連最後一點雲隙間的微也消失了。

之所至,生死相許。姐妹連心,難隔。”低聲道,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語,“只是這‘許’,許的是生,還是死?隔的,是世,還是黃泉?不到最後一刻,誰又知道呢。”

吹熄了油燈。

鋪子裡,只剩下炭盆裡最後一點餘燼,在無邊黑暗中,掙扎著,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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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日,胭脂鋪子一切如常。只是半面在搗制香、分揀乾花時,偶爾會停下作,側耳傾聽,目不自覺地瞟向通往後院的那道門簾,或是向窗外巷口,彷彿在等待什麼,又彷彿在擔憂什麼。

金吾衛的搜查似乎並未放鬆,巷子裡的氣氛依舊有些繃。關於“雙面人”夜盜的傳聞,經過那夜的搜查和日間的議論,愈發繪聲繪,添油加醋。有人說那老嫗其實是狐妖所化,專吸氣;有人說那是含冤而死的嬤嬤,在尋找生前舊主;更有人信誓旦旦,說親眼看見那賊影能著牆壁行走,瞬間消失,絕非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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