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傳言，自然也飄進了胭脂鋪子。胭脂娘子聽了，只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詞。半面則更加沉默，只是調變胭脂時，手下越發細緻用心。
第三日夜晚，沒有月亮，星子也稀，是個濃黑如墨、手不見五指的夜。風倒是停了，空氣凝滯，悶得人心頭髮慌。
更滴滴答答，將漫漫長夜切割無數細碎的片段。
將近子時，後院那口古井，忽然毫無徵兆地，泛起了漣漪。
不是風吹的，那漣漪從井心一圈圈盪開，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井水咕嘟咕嘟地響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劇烈地翻騰、掙扎，又像是有無數細碎的話語，從極深的水底湧上來，急切地想要訴說。
半面本就睡得不沉，這異響立刻驚醒了。悄然起，披走到通往後院的門邊，掀開簾子一角，向外去。
井邊，約可見一個跪坐著的纖細影。是小苓。
已褪去了那深灰的布，換上了一半舊的、洗得發白的藕荷衫，那是記憶裡，妹妹小芷最喜歡的。頭髮也仔細梳過，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著一支素銀簪子——正是那夜“盜”來的舊之一。
面前的地上，攤開著一塊乾淨的白絹布。烏木盒子開啟著，放在絹布中央。左邊那撮“燼”，和右邊那撮“灰”，在濃黑夜裡，依然能分辨出那微妙的澤差異。
小苓手裡，握著一把小巧的、刃口雪亮的銀刀。刀鋒在絕對的黑暗中，竟似乎自行流轉著一冷冽的。
面向古井，跪得筆直，翕，像是在默唸著什麼，又像是在與看不見的誰低聲談。然後，抬起左手，銀一閃——
刀鋒極快、極輕地劃過右手的中指指尖。
一滴鮮紅溫熱的珠，迅速沁出，在指尖凝飽滿的一顆。
凝視著這滴，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眷、決絕，和一種近乎神聖的溫。然後，將指尖，緩緩地，移向了烏木盒中，右邊那撮深灰的“灰”。
珠滴落。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聲響，彷彿熱油滴冰水。那深灰的末，接到鮮的瞬間，似乎更深了，泛出一種暗紅的澤，同時，一極其寒、卻又帶著奇異吸引力的氣息，幽幽散發出來。
小苓用那滴的指尖，仔細地、緩慢地將“灰”與自己的鮮調和。的作輕而專注，彷彿在完一件最的儀式，又像是在為至親之人梳妝打扮。
混合後的膏，呈現出一種暗紅近黑的，粘稠，冷。
挖起一點，毫不猶豫地，塗抹在自己右臉的顴骨上。那正是臉上衰敗痕跡最明顯、也最常覺妹妹“存在”的部位。
暗紅的膏在蒼白的皮上抹開，縷縷的寒意，瞬間滲理。
沒有停，繼續挖取，塗抹。右眼的眼角，右臉的廓，右側的脖頸……凡是那“灰”調和及的地方，皮下的管彷彿都鼓了一下，泛起一種不健康的青灰，隨即又恢復平靜，只是那部位的皮，似乎更加蒼白明瞭，約能看到底下細微的、暗的脈絡在緩緩流。
塗得很均勻，很仔細，彷彿要將這寒的力量，一不地送這半邊軀殼，送給依附於此的妹妹。
隨著塗抹，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臉也越來越蒼白，額角滲出細的冷汗，開始微微抖，彷彿正在承某種巨大的、源自生命本源的離與痛楚。但咬了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只是執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將那暗紅的膏，塗滿右半邊臉，直至烏木盒中的“灰”與的，徹底用盡。
最後一點膏抹在右耳後時，整個人猛地一晃，幾乎要向前撲倒，全靠用手撐住地面才穩住。大口大口地著氣，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生命力正從被“灰”侵蝕的右側軀，以及那滴消耗極大的心頭中，飛速流逝。
但臉上，卻出了一奇異的、滿足的、近乎解的微笑。抬起左手，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輕輕著剛剛塗抹過膏的右臉。
“小芷……”用氣聲，極輕極輕地呼喚，聲音溫得能滴出水來，“阿姐……把‘臉’還給你了。好好用這眼睛，替阿姐……看看春華秋實；好好用這雙手……去一……你想的人……”
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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