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胭脂鋪》飛燕妝(九)(1)

作者:橘月半·23天前

胭脂娘子走到床前,並未像大夫那樣把脈,只出兩指,極輕地搭在周氏頸側,停留了片刻。的指尖冰涼,到周氏同樣冰涼的皮,竟似沒有什麼溫差。又輕輕翻開周氏一點眼皮,看了看那渙散無的瞳孔。

最後,示意半面幫忙,輕輕揭開錦被一角,出周氏一隻未傷的手臂。

那手臂出的瞬間,張進士和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幾個僕役,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手臂依舊保持著廓,皮甚至因消瘦而更顯細膩,在昏暗線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如同上好瓷般的澤。但手(雖然沒人敢真的去去,那皮似乎變得極薄極,薄得能約看到底下纖細的、暗沉彷彿失去活力的管脈絡,卻看不到正常下應有的、充盈的質和健康的。更奇的是,手臂的皮下,出那種桃花般的,只是那已深深沁,不再鮮,反而帶著一種死寂的、灰敗的豔,如同墓中隨葬的絹花,猶在,生機已絕。

這手臂不似活人應有的肢,倒像技藝最高超的工匠,用最上等的蠟或某種奇特的材質,心製作出來的偶人之手,完,卻空,沒有生命。

張進士只覺得頭皮發麻,一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幾乎要移開目,卻又強迫自己看著,臉上維持著悲痛。

胭脂娘子凝視著那手臂,片刻後,收回手,示意半面重新蓋好被子。轉向張進士,目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穿他所有虛偽的悲慼,直看到裡去。

“尊夫人魂魄,已被‘香’蝕蛀殆盡,如今只餘一被執念和香膏勉強撐起的空皮囊。”的聲音清晰地在死寂的房中響起,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那‘輕骨香’,走的不僅是多餘的脂膏重量,更是維繫人的心、元氣、乃至三魂七魄中屬於‘重量’與‘實在’的部分。強留,也不過三兩日殘,形同傀儡,無知無覺。”

張進士心中暗喜,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面上卻作大驚失、悲痛絕狀,踉蹌一步,手指抖地指向胭脂娘子:“什麼?竟……竟是那香害人至此!娘子!你……你當日為何不說清楚!你須得給我個說法!給我那苦命的夫人一個說法!”他聲音嘶啞,彷彿悲痛得難以自抑。

“說法?”胭脂娘子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得沒有一溫度,眼神卻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張進士,“香本死,因人念而活。夫人求香,是為在曲江宴上,助你面有,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子一片痴心,為夫爭榮,我自是念!誰知……誰知這香如此歹毒,竟害命!”張進士捶頓足,演技真。

念?”胭脂娘子忽然上前一步,近他。形纖瘦,此刻卻帶著一無形的、沉重的,讓張進士不由自主地後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牆壁。“張進士書房北牆,自西向東數,第三塊地磚,底下尺餘深,那個用油布包裹、藏著羊脂白玉雙魚佩的暗格;還有你常看的那本《論語》上冊,夾在《為政》篇與《八佾》篇之間的那幾封未曾焚盡、筆跡娟秀如簪花、落款必畫一枝玉蘭的信箋……這些,也是尊夫人‘痴心’的一部分?還是張進士你,念另一份‘意’、謀劃另一段‘前程’的憑證與籌謀?”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又似臘月冰水,兜頭澆下!

張進士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比床上的周氏還要慘白!他哆嗦著,眼珠暴突,死死瞪著胭脂娘子,像是看到了從地獄爬出來的索命惡鬼,頭咯咯作響,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徒勞地出手指,抖著指向

“你……你……胡……胡說什麼!哪……哪裡來的玉佩信箋!你……你口噴人!妖言眾!來人!來人啊!把這妖婦給我趕出去!”

荏、近乎癲狂的嘶吼在寂靜的臥房裡炸開,驚得外間所有豎起耳朵的僕役、丫鬟,皆面無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地看著狀若瘋魔的男主子,又看向那始終沉靜得可怕的胭脂鋪娘子。沒人敢

胭脂娘子不再看他,彷彿他只是地上的一灘汙跡。走回床邊,從袖中取出那個烏沉木盒,開啟。裡面空空如也,漆黑一片,彷彿連線都能吞噬。

將開啟的盒子湊到周氏邊——那裡已無氣息進出。又移到周氏頸側、手臂上那些殘留的、已沁理的桃花香痕,靜靜持了片刻。

旁觀的眾人,包括驚魂未定的張進士,都彷彿產生了一種錯覺:室奇異的、空的冷香,陡然間濃烈到了極致,讓人聞之頭暈目眩,心肺發涼;但下一瞬,那香氣又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走,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彷彿有什麼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東西,從周氏上,被那烏木盒子吸納、封印了!

然後,胭脂娘子託著那似乎毫無變化的烏木盒,走到面如死灰、抖如篩糠、背靠著牆壁幾乎要坐下去的張進士面前。

將盒子遞過去,聲音冰冷,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刻刀鐫石板,不僅是對張進士,也是對門外所有驚駭屏息的耳朵:

“此盒中,是尊夫人未竟之虛榮執念,與你心中不可告人之算計毒謀,合煉而的一點‘心意’。無關金銀,無關權勢,只關乎人心。”

張進士瞪著手中的烏盒,彷彿那是毒蛇猛,拼命向後,不敢去接。

胭脂娘子卻不容他躲避,直接將那輕若無的烏木盒,塞他僵直冰冷、汗溼黏膩的手中。

“我不會救。”的聲音毫無波瀾,“醫者不救一心求死之人。求的是‘輕’,是‘’,是‘不被嫌棄’,香便給了‘輕’與表象的‘’,也走了賴以立足的‘重’與‘實’。這是的選擇,的因果。”

“我亦不會直接罰你。”繼續道,目如寒冰,鎖住張進士驚恐萬狀的眼睛,“天理迴圈,報應不爽。人心之惡,自有其反噬之途。律法或許管不到暗室謀劃,但人心深,自有明鏡高懸。”

退開一步,留下最後的話語,在死寂的空氣中迴盪:

“只將此贈你。自今日起,每當你對鏡自照——無論華貴銅鏡,尋常水盆,甚至只是可鑑的漆、平靜無波的水面——鏡中所現,非你之面,而是尊夫人被狂風捲起、掛於樹梢、驚恐絕之容。你且日夜觀之,好生會,何謂‘面’,何謂‘罪孽’,何謂……求仁得仁,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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