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娘子的瞳孔微微收。
廊道里湧進來的霧氣在周盤旋，那些幻化的面容似乎也靜止了一瞬。井水的翻湧聲變小了，變低低的嗚咽。
“那年我七歲，兄長在巷口擺了幾張條凳，掛了個‘子書塾’的牌子。”老婦慢慢說著，目越過胭脂娘子，向遙遠的過去，“我是第一個學生。那時候坊間都說，子無才便是德，兄長這是壞了規矩。可他說，他亡妻臨終前最大的心願，就是天下子都能讀書識字，明理知義。”
頓了頓，柺杖在地上輕輕划著：“我跟著兄長學了十年書。從《千字文》到《誡》，從《詩經》到《楚辭》。識了字，讀了詩，明白了什麼‘關關雎鳩’，什麼‘蒹葭蒼蒼’。後來我嫁了人，丈夫是個老實本分的木匠，可惜命短，婚三年就染了時疫去了。無兒無，我就靠給人補漿洗過活。”
老婦抬起眼，那雙清亮的眼睛直視著胭脂娘子：“可我一直記得娘子的話——那日我來鋪子裡給兄長買硯臺，聽見你對一個客人說：胭脂不是胭脂，是人心。你說這世上最重的不是金銀，是放不下的念想。”
胭脂娘子沉默不語。素在紅霧中微微飄，像要乘風而去。
“這些年，我常來巷子口看看。”老婦拄著柺杖走近井邊，俯看著井水中幻化的那些面容，“有時看見年輕姑娘哭著進去，笑著出來。有時看見貴婦人笑著進去，哭著出來。我就想啊，這鋪子到底救了人，還是害了人？”
出手，蒼老的、佈滿老人斑的指尖到一縷紅霧。那霧氣沒有像對待老宦那樣迅速消散，反而溫地纏繞上來，在指間化作一朵小小的胭脂花——五瓣，緋紅，花心一點金黃。
“後來我想明白了。”老婦直起，轉過滿是皺紋的臉。那雙清亮的眼睛在紅霧中熠熠生輝，“你不是救人，也不是害人。你只是給執念一個歸——就像我兄長，他的執念是亡妻，你把那執念化一盒胭脂，讓他看清了，放下了。他後來教了一輩子書，教出了三百多個學生，個個識文斷字，明辨是非。他走的時候很安詳，說可以去見亡妻了，因為他守住了的心願。”
紅霧越來越濃，幾乎將整個天井籠罩。霧氣中幻化的面容越來越多，哭泣聲、笑聲、嘆息聲織在一起，如同百鬼夜行。井水翻湧得更急了，赤紅的漿一次次撞擊井壁，濺起的水花落在青石上，留下胭脂的痕跡。
老宦一，跌坐在地。他想喊人，卻發不出聲音；想爬起來，手腳卻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白髮老婦，看著井邊的胭脂娘子，看著這詭異得超出理解的一切。
老婦卻笑了。鬆開柺杖，任由它“哐當”一聲倒在地上。然後開始解自己的髮髻——作很慢，很穩，一點都不像個六七十歲的老人。
白髮披散下來，在紅霧中像一捧雪。不，不是雪，雪太冷，太。那白髮是的，溫順的，像月織的紗，又像歲月結的繭。
“娘子，讓我跳吧。”
胭脂娘子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知道跳下去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老婦一邊說，一邊下最外層的外衫。那是一件打了補丁的深青褙子，補丁針腳細，顯然是自己的，“永世困在井裡，不得超生嘛。”
“那你還……”
“我今年六十七了。”老婦打斷，繼續第二件服——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中單，“無兒無，無牽無掛。兄長走了二十年，該見的故人都見了，該還的恩都還了。這一輩子，我讀書識字，明理知義，活得比許多男子都明白——夠了。”
得只剩的中。那中是月白的，料子很薄，洗得幾乎明，在瘦骨嶙峋的上，能看見肋骨的廓，能看見背上嶙峋的脊樑。可的背得筆直，那雙眼睛亮得像井底最深的星。
“可你不一樣。”老婦看著胭脂娘子，目溫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你是這鋪子的魂。你走了，煙羅巷就了盞燈籠，長安城就了面鏡子。那些執念深重的子，將來要去哪裡找歸？那些放不下、捨不得、求不得的人，要去哪裡找解？”
胭脂娘子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素來平靜如水的眼眸裡，第一次掀起了波瀾——不是驚濤駭浪，而是細的、破碎的漣漪，像雨滴落在古井的水面。
老婦走到井邊，赤腳踩上溼的青苔。的腳很小，是舊時纏過又放開的，腳趾扭曲變形，腳背弓起，像兩片枯葉。可就用這樣一雙腳，穩穩地站在井沿上，像站在一生的盡頭。
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看了胭脂娘子——那個素素面的子，此刻眼角有淚閃爍。
看了跌坐在地的老宦——那個宮裡來的貴人，此刻狼狽得像喪家之犬。
看了霧氣中那些哭泣歡笑的面容——那些百年來子的執念，此刻都在注視著。
然後縱一躍。
沒有水花，沒有聲響，甚至沒有驚起一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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