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
“後來請了王院判。”左側那個眉心痣的婢子接話，“王院判說是‘丹毒’，用金銀花、連翹、公英外敷，服犀角地黃湯。可敷了藥，那些紅痕就像活了一般，反而蔓延得更快……”
胭脂娘子點點頭，又問：“坊間的醫家呢？”
婦人慘笑：“永興坊的孫大夫，安仁坊的李神醫，還有西市胡人開的藥鋪……都訪遍了。藥吃了不下三十劑，銀子花了上千兩，這病……”抬手想臉，又頹然放下，“這病一日重過一日。直到昨日，永寧坊的劉醫婆悄悄來府裡，看了之後臉大變，說這恐怕不是病……是‘妝瘟’。”
最後兩個字，說得極輕，像是怕驚了什麼。
“妝瘟。”胭脂娘子重複了一遍，走到窗邊，著巷子裡漸起的霧氣，“夫人可知什麼是‘妝瘟’？”
婦人搖頭。
“胭脂本是外，敷於面上，潤添彩，洗去便了無痕跡。”胭脂娘子轉過，素在燈下泛著月華般的，“可若人心執念太深，用胭脂時又恰逢心神激盪，那胭脂便會滲理，與氣相融。時日一久，執念在凝結‘妝胎’——平日裡不顯山不水，像冬眠的蟲，蟄伏在脈深。”
頓了頓，目落在婦人潰爛的臉頰上：“一旦遇到引子，‘妝胎’便會破而出，化作紅疹膿瘡。初時如桃花癬，繼而如丹毒，最後皮潰爛，深可見骨。尋常藥石，只能治表，不能治本。因為那源不是病，是執念。”
婦人渾發抖：“引子……什麼引子？”
“另一盒同源的胭脂。”胭脂娘子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用相似執念煉的胭脂。兩盒相遇，如磁石相吸，會喚醒彼此的‘妝胎’。用第一盒的人先發作，用第二盒的人後發作，如此類推，一傳十，十傳百——這便是‘妝瘟’的由來。”
天井裡傳來井水翻湧的聲音，“咕嘟咕嘟”，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吐著泡泡。
婦人猛地站起來，帶倒了繡墩。銅鏡從妝臺上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鏡面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不……不可能……”語無倫次，“我沒有……我沒有用過什麼特殊的胭脂……”
“夫人再想想。”胭脂娘子彎腰拾起銅鏡，手指過那些裂紋，“紅痕初現那日，您用過什麼胭脂？又或者……見過什麼人用、香氣都極特別的胭脂？”
妝臺上的燭火跳了一下。
兩個婢子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圓臉的那個了，言又止。
婦人跌坐回繡墩，雙手捂臉，卻又怕到瘡口，姿勢僵得像一尊壞掉的木偶。許久，才從指裡出聲音：“是……是貴妃賞的一盒‘醉暈紅’。”
胭脂娘子眸微凝。
“半、半月前，貴妃在興慶宮設宴賞。”婦人斷斷續續地回憶，“請了京中三品以上命婦，我也在列。席間說起新得的胭脂，說是南詔進貢的珍品，用當地特有的醉蝶花調和，如殘霞，香似醇酒……”
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在抗拒那段記憶：“貴妃興起，說要為我們幾個相的命婦補妝。親自執筆，蘸了那‘醉暈紅’，點在我上。那胭脂……那胭脂極豔，抹開後確實有淡淡的酒香。我當時還暗自欣喜，覺得這是貴妃的恩寵，回府的路上，一直在轎子裡對鏡自照，捨不得……”
“後來呢？”
“後來……”婦人苦笑，“回府後，我讓婢子打水來卸妝，可那上的胭脂怎麼也洗不掉。用皂莢，用淘米水，用香油……都洗不掉。像是長在了皮裡，一日淡過一日，卻始終有痕跡。”
抬起手，指尖抖著指向自己的臉：“第三日，鎖骨開始發。我以為是秋燥，沒在意。第五日，起了第一顆紅疹。請了張太醫，他說是熱毒……後來的事，娘子都知道了。”
胭脂娘子沉默地聽著。窗外的霧氣越來越濃，從門、窗隙滲進來，在鋪子裡瀰漫開。那霧也是淡紅的，帶著井水特有的腥甜氣息。
“夫人可知道，”忽然開口，“貴妃也病了。”
婦人猛地抬頭：“什麼？”
“三日前，宮中傳出訊息，貴妃面上生瘡，陛下已三日未踏足的寢宮。”胭脂娘子的聲音在霧氣裡顯得有些縹緲，“太醫署束手無策，因為那瘡……與夫人頸上的紅痕，同出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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