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名金吾衛甲士持戟而立,將巷子兩端堵得水洩不通。他們穿著明鎧,前護心鏡反著跳的火,面上覆著鐵胄,只出一雙雙冷的眼睛。長戟的鋒刃在夜裡泛著寒,戟杆尾端重重頓在地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為首的卻不是武將,而是個面白無鬚的老宦。他約莫五十來歲,穿著紫圓領袍,腰間束著金帶,手裡捧著一卷黃綾。火映在他臉上,那張臉保養得極好,皮如子,卻沒有一,白得像新糊的窗紙。最奇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極淺,近乎灰白,看人時目渙散,卻又彷彿能穿皮,直看到骨子裡。
“胭脂鋪店主接旨。”老宦的聲音尖細而冷,像鐵刮過石板。
鋪子裡的婦人掙扎著想跪下,卻被兩個婢子攙著,只能半倚半靠地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兩個婢子也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唯有胭脂娘子立在門,微微躬:“民在此。”
老宦眯起眼打量。那對灰白的瞳仁在臉上停留良久,從素淨的眉眼,到不施脂的,再到腰間那抹胭脂。許久,他才展開黃綾,用那種特有的、不帶的腔調念道:
“奉聖人口諭:近日長安城中‘胭脂瘟’盛行,上至宮闈,下及坊裡,染者日眾,禍及無辜。查煙羅巷胭脂鋪所售之多有怪異,坊間傳言皆與此相干。疑為瘟源所在,不可不察。即日起查封該鋪,一應悉數沒,店主押大理寺候審。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巷子裡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金吾衛應聲上前,鐵靴踏在青石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嚓嚓”聲。兩名甲士越眾而出,手持鐵鏈,就要往胭脂娘子頸上套去。
“且慢。”
胭脂娘子的聲音並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住了作。抬起頭,目越過老宦,落在巷子盡頭沉沉的夜裡:“公公可否告知,宮中病者如今怎樣了?”
老宦臉一沉:“這也是你能問的?”
“民若大理寺,這‘胭脂瘟’便無人能解。”胭脂娘子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字字清晰,“三日之,病者紅痕將過眉心。七日之,膿瘡腦,藥石罔效——公公確定要在此刻拿我?”
火把的在臉上跳,那張素淨的面容在明暗間竟有種非人的靜謐。不是妖異,不是鬼氣,而是一種超了塵世的、近乎神佛般的淡然。彷彿眼前這些甲士、這些刀戟、這道聖旨,都不過是戲臺上的佈景,而早已看穿了幕布後的真相。
老宦盯著看了許久。巷子裡的霧氣越來越濃,那些淡紅的霧靄從地面升起,纏繞在甲士們的間,爬上戟杆,滲鎧甲的隙。有年輕的兵卒打了個寒,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終於,老宦揮了揮手。
甲士們如水般退開,在巷子裡讓出一條通道。老宦上前兩步,走到胭脂娘子面前,低聲音:“你真有解法?”
“有。”
“需要什麼?”
胭脂娘子向巷子深,目穿過濃霧,落在那扇黑漆木門後的黑暗中:“請公公隨我來。”
轉進鋪,素的下襬掃過門檻,像一片雲飄夜。老宦遲疑片刻,抬腳跟上。兩名的小宦也想隨行,卻被他一個眼神制止了。
布簾掀開又落下,將前堂的亮隔絕在外。
窄廊裡沒有點燈,只有天井進來些許微——不是月,也不是星,而是一種幽暗的、彷彿從水底上來的青碧。廊道兩側的牆壁溼漉漉的,上去又冷又,像爬滿了青苔的老井壁。
老宦跟著胭脂娘子往裡走,腳下踩著的地面綿綿的,不是磚石,倒像是積了多年的腐葉。每走一步,都有黏膩的水聲從腳底傳來。
走到廊道盡頭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倒一口涼氣。
天井不大,方圓不過丈許。中央是那口傳聞中的古井,井口用青石砌,石裡長滿了暗綠的苔蘚。此刻,井口正不斷冒出淡紅的霧氣——不是煙,不是塵,而是像有生命一般,縷縷,嫋嫋婷婷,在空中盤旋、纏繞、凝結。
那些霧氣漸漸幻化出形狀。
是一個個子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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