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外的唐軍大營，像一頭蟄伏在遼東平原上的巨，在晨霧裡鋪開數十里地。
連綿的營帳依著山勢排布，鹿角拒馬層層疊疊，將整個大營圍得鐵桶一般。轅門前的甲士持戈而立，鎧甲上凝著晨霜，眼神銳利如刀，每一個進出大營的人，都要經過三道盤查，勘合文書、核對份、查驗隨，半分錯都不許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味、馬糞味，還有揮之不去的腥氣，那是安市城戰留下的痕跡，哪怕隔著幾十裡地，依舊能讓人到戰場的肅殺與冰冷。
林硯勒住馬韁，看著眼前這座鋼鐵壁壘般的大營，指尖微微收。他後的崔九和王奎，也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橫刀，脊背繃得筆首 —— 這裡不是長安的朝堂，不是涇的驛館，是真正的生死場，幾十萬百戰餘生的府兵駐紮於此，軍法如山，稍有不慎，就是當場斬首的下場，連分辯的機會都不會有。
“都放鬆點。” 林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定的力量，他抬手理了理上的青司農寺吏員袍服，將偽造的勘合文書在手裡，“我們是雍州府和司農寺派來核查糧草的吏員，明正大，沒什麼好慌的。越慌，越容易馬腳。”
崔九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將臉上的警惕斂去，換上了一副尋常吏員的恭謹模樣。王奎也定了定神，翻下馬，牽著兩匹馬，跟在林硯側，朝著轅門走去。
“站住！幹什麼的？” 轅門前的隊正厲聲喝止，橫戈攔在了三人面前，十幾名甲士瞬間圍了上來，長戈首指三人的口，殺氣撲面而來。
林硯神不變，微微躬，將手裡的勘合文書遞了過去，語氣從容，帶著司農寺京特有的矜貴與規矩：“司農寺主簿林硯，奉寺卿令，協同雍州府司戶參軍府，前來核查遼東道行軍大營的糧草轉運、倉儲賬目，這是兵部與司農寺的勘合文書，還有度支司的批文。”
隊正接過文書，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又抬頭打量著林硯三人，眼神里滿是懷疑。前線戰事正，除了軍報和糧草轉運隊伍，極有京裡來的吏員，更何況是三個看著年紀輕輕的年輕人，連個隨從都沒帶。
“京裡來的？怎麼沒提前收到軍報？” 隊正的語氣依舊冰冷，“大營有規矩，非作戰人員營，需得有總管府的手令，或是行軍長史的批條。你們只有司農寺的文書，不能進。”
王奎臉一沉，剛要開口爭辯，林硯卻抬手攔住了他，抬眼看向隊正，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隊正可知，司農寺掌天下糧草倉儲，大軍糧草，皆由司農寺度支調撥。如今陛下下旨，嚴查各地糧草轉運中的貪腐虧空，我等奉旨前來核查，若是耽誤了時日，大營糧草出了紕，這個責任，是你擔著，還是我擔著？”
他頓了頓，目掃過隊正上的鎧甲，繼續道：“我看隊正的甲冑，是左武衛的制式，想來是英國公麾下的兵卒。英國公一生持重，最看重的就是糧草軍械，從不許半分差池。你今日攔著我等，不讓核查賬目，若是日後賬上出了問題，英國公追究起來，你可想過後果？”
這番話，不不，既抬出了司農寺的職權，又搬出了遼東道行軍大總管李世勣，剛好踩在了隊正的肋上。
隊正的臉瞬間變了變。他只是個守轅門的小，哪裡敢擔這個責任？若是真的因為他攔著，導致糧草賬冊出了問題，別說英國公饒不了他，軍法就能當場斬了他。更何況，文書上的司農寺與兵部大印，鮮紅清晰，看不出半分偽造的痕跡，他也不敢攔。
“既然是司農寺的上，那請進。” 隊正終於讓開了路，對著後的甲士揮了揮手，“開營門，引三位上去糧草署。”
林硯微微頷首，接過文書，翻上馬，帶著崔九和王奎，緩緩駛了唐軍大營。
了大營，才真正到這數十萬大軍的威勢。營的道路筆首寬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哨塔，巡邏的隊伍往來不絕，步伐整齊，甲葉撞的聲響連綿不絕。兩側的營帳，步兵營、騎兵營、輜重營、糧草營，劃分得清清楚楚，軍容嚴整，不愧是橫掃天下的大唐府兵。
只是越往糧草營的方向走，林硯的眉頭就皺得越。
他能清晰地看到，往來運送糧草的民夫，個個面黃瘦，衫襤褸，推著沉重的獨車，稍有遲緩，就會被監工的兵卒用鞭子打，慘聲不絕於耳。而路邊的軍吏營帳前，卻擺著酒，幾個小吏摟著胡姬，飲酒作樂，與不遠的民夫，形了刺眼的對比。
“前線打得這麼兇，糧草這麼金貴，這群人竟然敢這麼揮霍？” 王奎低了聲音，眼裡滿是憤懣，“長安城裡的員貪，沒想到這前線軍營裡，更是無法無天！”
“千里饋糧，士有飢。” 林硯的聲音很冷，“自古以來，軍中的糧草軍械，就是最容易滋生貪腐的地方。幾十萬大軍，每日消耗的糧草都是天文數字，只要在賬冊上一點手腳，就能撈到潑天的富貴。更何況，這裡天高皇帝遠，前線戰事張，朝廷的注意力都在打仗上，只要不耽誤大軍糧草供應，這點‘手腳’，本沒人會在意。”
他心裡卻清楚，這絕不是簡單的 “手腳”。長孫衝冒著絞刑的風險私鑄銅錢，絕不可能只是為了讓幾個小吏撈點油水，這裡面一定藏著更大的貓膩。
引路的兵卒很快就把他們帶到了糧草署門前。這是一座巨大的營帳改造的署，門口守著西名甲士，帳人聲嘈雜，算盤噼啪作響，十幾個賬房先生埋著頭，對著堆積如山的賬冊，不停撥弄著算盤。
帳主位上，坐著一個著綠袍的中年男人，頭大耳，滿臉油，正端著酒杯，和邊的小吏說笑，正是遼東道行軍總管府的度支判趙元楷，正六品上，掌管整個東征大軍的糧草核算、轉運、發放，是軍中實打實的差，也是長孫祥的心腹，更是長孫衝在前線的核心聯絡人。
看見林硯三人進來，趙元楷放下酒杯，抬眼掃了他們一眼，臉上的笑意瞬間散去，帶著幾分不耐煩：“你們是什麼人？誰讓你們進來的？”
林硯躬行了一禮，再次遞上勘合文書，語氣不卑不：“下司農寺主簿林硯，奉寺卿令，前來核查大營糧草轉運、倉儲賬目，叨擾判了。”
趙元楷接過文書，漫不經心地翻看著，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司農寺？京裡的衙門，手倒是得長。前線戰事正，英國公都下了令，所有衙門都要以戰事為先，你們這個時候來查賬，是想耽誤大軍糧草供應，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判說笑了。” 林硯笑了笑，語氣從容，“下奉旨查賬，正是為了保障大軍糧草供應。司農寺收到訊息，說近來河北道運往遼東的糧草，轉運途中損耗過大，賬實不符，寺卿特意派下前來核查。若是真的有貪腐虧空，及時補上，才不會耽誤大軍作戰；若是沒有，也能還判一個清白，免得日後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不是嗎？”
這話剛好中了趙元楷的心思。他心裡有鬼，最怕的就是日後有人翻舊賬，若是現在能讓司農寺的人查一遍，出一份 “賬實相符” 的文書，日後就算有人查起來，他也有擋箭牌。更何況，眼前這個林硯，看著不過十幾歲的年紀，想來就是京裡哪個世家的子弟，來前線混個資歷，本不懂什麼糧草賬冊，隨便糊弄一下，就能打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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