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面是灰濛濛的，風從東南邊吹來，浪比平時大，打在礁石上濺起一片白沫。天上的雲很低，空氣又溼又鹹。林默坐在議事廳的帳篷裡，手指按在《自治章程》第七條那行還沒幹的墨跡上——“凡外來船隻未經通報擅主島十海里者，視為敵意行”。紙有點抖，是因為他手指用力，也因為他心裡不太平靜。
外面突然傳來三聲短促的銅角聲，像驚雷一樣劃破天空，很快又被風吹散。
林默立刻抬頭，眼神很冷，首首看向帳篷門口。
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個傳令兵衝了進來。他口起伏，靴子帶進不沙子，在地毯上留下溼腳印。他手裡攥著一張被海水泡過、邊緣發皺的紙條，聲音嘶啞：“東南方向三十里發現艦隊！旗號混，有葡萄牙王室的標誌，也有黑底骷髏旗——是羅德里戈的船。”
林默沒說話，慢慢鬆開手，讓那行字完整留在紙上。他站起來，作很穩，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外袍掛在木架上，他手一抓，披到肩上時發出輕微聲響。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主島海域圖。圖是用幾張羊皮拼起來的，上面用炭筆和紅漆標了水方向、暗礁位置、巡邏路線和補給航道。他的目落在東南航線，右手拿起紅筆，在距離雙礁三十里的地方畫了個點，再順著水流畫了一道弧線，終點正好卡在補給航道口。
那裡礁石多，船很去，適合埋伏，但也最難控制。
“費爾南多的人在哪？”他問，語氣平靜，但必須得到答案。
“前天有快船回報，他的主力艦隊在馬六甲以南修整，不在這一帶。”傳令兵了口氣，眼神還是繃的。
林默點點頭，眉頭微。不是正規軍，是私掠船聯合行。羅德里戈打著葡萄牙的旗號，其實是拉了一些散兵遊勇，走的是邊路。既能借勢，又能推責。這種人最麻煩——他們不守規矩，也不怕後果。
他拿過外袍穿上，聲音不高，卻清楚傳進每個人耳朵：“敲鐘，召集骨幹，一刻鐘到議事廳。”
話剛說完不到十秒，營地中央的鐵鐘就響了。鐘聲低沉急促，一聲接一聲，連遠碼頭上的漁網都跟著晃。搬貨的男人停下活兒，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但作變快了。巡邏隊收攏隊伍，往營地跑。灶火滅了，孩子被回家，連曬太的老狗都豎起耳朵趴下。
不到半小時，七個人陸續進帳。
老陳管船務，裹著油布斗篷進來，甩了甩肩上的雨水，臉上全是皺紋，眼睛卻亮得很；趙五負責火，揹著皮囊，裡面裝著他自己做的引信，走路帶風；周通最後到，襟沾著水，顯然是剛從海邊巡查回來。
所有人臉都很，像拉滿的弓。
林默站在海圖前，等人到齊了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敵艦大約十二艘，包括三艘重炮艦，航向偏西，躲開了泉州水師的巡邏區。他們不想見，說明這次沒人給他們撐腰。”
老陳皺眉，聲打斷：“那就是一群野狗抱團？可上次吃了虧，死了三十多人，折了兩艘船，怎麼這麼快又來了？”
“因為朝廷還沒給我們定。”林默盯著地圖，語速平穩，“李文達走了西天，訊息還沒回。在外人眼裡，我們還是黑戶。羅德里戈這時候來，就是想搶在我們‘洗白’之前把局面攪。他要是拿下這裡，就能以‘清剿叛匪’的名義向葡萄牙據點邀功，順便搶走我們的貿易線。”
帳篷裡安靜下來。風颳得帳篷嘩嘩響，燈搖晃，照在每個人臉上都是沉重的表。
趙五著手，指節咔咔響：“我們現在有多能打的船？”
“九艘，加兩艘改裝駁船。”林默答，“一艘拆了貨艙裝炮，另一艘加了撞角。火夠打一場中等規模的接舷戰，但對方有佛郎機炮，遠距離我們吃虧。”
有人小聲說：“要不先撤？躲到南邊小島避一陣，等朝廷批文下來，他們就不敢了。”
林默搖頭，目掃過去：“不能退。一退，百姓以為我們撐不住，人心就散了。而且我們剛立了規矩，賬目清楚，碼頭有序，敵人一來就跑，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費。別人會說：看，這群人就是烏合之眾，風一吹就散。”
“那打？”周通咬牙，一拳砸桌上，“拼了！不能讓洋鬼子看扁我們！”
“也不是拼。”林默攤開偵察圖，手指點向一淺灘，“他們繞開道，說明怕惹事。我們可以利用這點——不主出擊，也不示弱。啟二級防：巡船加偵查，每兩小時報一次位置；炮臺撤掉偽裝布，出炮口，但不開火；戰兵進地下練場待命，晚上訓不停。”
趙五眼睛一亮：“讓他們知道我們有準備，又不清虛實。”
“對。”林默點頭，“我們不打第一槍，但也絕不能讓他們覺得好欺負。要讓他們明白，這塊地，不是誰想踩就能踩的。”
老陳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可萬一他們真上來呢？我們兵力不夠，攔不住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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