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很輕。
“我們兄弟，三十年沒見了。見了面，誰都沒哭。他看著我，我看著。他說，哥，你老了。我說，你也老了。他說，哥，對不起。我說，不怪你。”
他頓了頓。
“然後他就走了。他說，他還要去辦事。幫那些鬼魂傳話。我說，你去吧。我等你。”
林淵站在那兒，淚流滿面。他爸還在辦事。在那邊，還在幫鬼魂傳話。他爸停不下來。活著的時候停不下來，死了也停不下來。
“大伯，我爸他……還在幫人？”
大伯點點頭。“他說，能幫一個是一個。”
林淵笑了。他想起他爸日記裡那句話，想起他爸說“值了”。他爸值了。幫了那麼多人，送走了那麼多鬼魂。他自己走了，還在幫。他爸停不下來。他也不停下來。
西
從法醫鑑定中心出來，天己經黑了。林淵站在門口，看著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掏出手機，給蘇桐發了一條微信：“見到我大伯了。”
蘇桐很快回：“他怎麼樣？”
林淵想了想。“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和我爸一樣。”
蘇桐沉默了一會兒。“你哭了嗎？”
“哭了。他也哭了。”
蘇桐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林淵看著那個表，心裡忽然有點暖。他收起手機，往巷子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那棟灰白的大樓在路燈下亮著，窗戶裡出慘白的。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繼續往前走。
五
晚上，林淵去了法醫鑑定中心。大伯還在那間屋子裡，站在那張臺子旁邊，看著那些骨頭。看見林淵，他抬起頭。
“來了？”
林淵點點頭。“來了。我帶你回家。”
大伯笑了。“好。”
林淵走進房間，把那些骨頭一塊一塊裝進袋子裡。他的作很輕，像怕弄疼它們。頭骨，肋骨，臂骨，骨。一塊一塊，裝好，拉上拉鍊。他抱起那個袋子，很輕。一個年男人，一百多斤，燒灰，剩幾斤。可這些骨頭，比灰還輕。因為它們己經幹了，幹了三十年了。
“大伯，走吧。”
大伯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走出房間，走出大樓，走進夜裡。路燈昏黃，照著他們的影子。林淵有影子，大伯沒有。林淵走得很慢，大伯也走得很慢。兩個人並肩走在空的街道上，誰都沒說話。
走到老宅門口，林淵停下來。大伯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變了。”他說。
林淵點點頭。“三十年。”
大伯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石榴樹站在月下。葉子綠了，在風裡沙沙響。大伯站在樹下，看著那棵樹。
“這棵樹，”他說，“我小時候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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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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