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等了一輩子。等錯了地方。他不在河裡，在土裡。”
他低下頭。
“爸，對不起。我沒早點找到。我要是早點找到，你就能知道了。你就不用等了。你就能……”
他說不下去了。他蹲在地上，哭得渾發抖。風吹過來，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像有人在安他，又像只是風。他哭了很久，然後站起來，了臉。他走到桌前，翻開本子，找到大伯那一頁。那一頁是空的，他還沒寫。他拿起筆，開始寫：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五日。”
“大伯找到了。城西，化廠。今天挖出來的。”
他停了一下，又寫：
“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了。不是活的，是骨頭。”
他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很亮，照在石榴樹上。那些葉子在月下綠綠的，沙沙響。他站在窗前，想起他爸。他爸等了一輩子，等錯了地方。他等到了，可他爸看不見了。他爸走了，在那邊。他爸知道了嗎？在那邊，他見到大伯了嗎？見到了。他爸走的那天，說“我看見你大伯了”。他看見了，不是在河邊，是在那邊。在那邊，他們見面了。不是骨頭，是人。活的人，完整的人，會笑的人。他爸等到了。在那邊。
五
第二天，林淵去了派出所。他想確認那骨是不是他大伯。警察看了他的份證，問了幾個問題——你大伯什麼時候失蹤的？在哪兒失蹤的？有什麼特徵？林淵一一回答。警察點點頭，說需要做DNA比對，讓他等通知。
從派出所出來，林淵站在門口，看著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過。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去派出所報案的時候，也是站在這個門口嗎？也是看著這片天嗎？也是等通知嗎？他等到了嗎？沒有。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他等到了，在死後。在那邊。
他掏出手機，給蘇桐發了一條微信：“做了DNA，等通知。”
蘇桐很快回：“我陪你等。”
他看著這三個字，心裡忽然有點暖。他收起手機，往巷子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派出所的門還開著，裡面有人進進出出。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繼續往前走。
六
等通知的那幾天，林淵什麼都沒做。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他坐在儲備部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爬山虎在風裡沙沙響，綠蘿在窗臺上綠著。孫老頭看報紙，喝茶，看天花板。和每天一樣。可林淵知道，不一樣了。大伯找到了，在土裡。DNA結果還沒出來，可他知道，是他。他覺得到。那涼意，從城西那片荒地飄過來，飄到他的老宅，飄到他的窗前，飄到他的夢裡。他夢見大伯，站在那片挖開的土地旁邊，看著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問，大伯，是你嗎？大伯沒回答。他問，大伯，你疼嗎？大伯搖搖頭。他問，大伯，你見到我爸了嗎？大伯笑了。那個笑容，和他爸一模一樣。然後他醒了。窗外天還沒亮，月照在石榴樹上，葉子沙沙響。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淚流下來。
七
六月一日，星期二。林淵接到派出所的電話。
“林淵嗎？DNA結果出來了。死者與你存在緣關係，確認為你失蹤三十年的伯父林國棟。”
林淵站在儲備部的窗前，聽著電話裡那個聲音。很平，很職業，像在唸一份檔案。他聽完，說了聲“謝謝”，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爬山虎在風裡沙沙響，綠蘿在窗臺上綠著。孫老頭在看報紙，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孫師傅，”林淵說，“我大伯找到了。”
孫老頭抬起頭。“在哪兒？”
“城西。三十年了。”
孫老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放下報紙，站起來，走到林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找到了就好。不管在哪兒，找到了就好。”
林淵的眼淚流下來。他低下頭，用手捂著臉。孫老頭沒說話，就那麼站著，陪著他。過了很久，林淵抬起頭，了臉。
“孫師傅，謝謝你。”
孫老頭搖搖頭。“不用謝。你爸等了一輩子，等到了。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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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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