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幫不了。幫不了，比不看更難。
一
林淵己經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把群訊息調免打擾的了。也許是失眠的第三週，也許是鬼湧來的那個月。他只記得，每次開啟手機，那個群的頭像上永遠掛著紅的數字——99+，99+，99+。他不敢點開。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幫不了。幫不了，比不看更難。
那天晚上，他剛從城北幫一個老頭傳完話回來。老頭等了西年，等兒子來看他。兒子來了，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沒上來。老頭站在窗邊，看著兒子的車開走，哭了。林淵站在他旁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他幫到了嗎？幫到了。話傳到了，兒子來了，雖然沒上來，可他來了。老頭等到了。可林淵高興不起來。他太累了。累到連高興的力氣都沒有。
他走進老宅，院子裡站著三個鬼魂，等他。他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今天幫不了。明天，明天幫你們。他們點點頭。林淵走進堂屋，坐在桌前。長明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臉上。他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點開了那個群。99+條訊息。他往上翻，一條一條看。
“城西有個老太太，困了十年了，等兒回來。誰能幫幫？”——老張發的。
“城南有個老頭，死了五年了，還在醫院門口轉悠。他老伴住院了，他想看看。”——李姐發的。
“城東有個年輕姑娘，跳樓死的。爸媽天天吵架，不了。誰能幫傳句話？”——王老師發的。
“城北有個小男孩，被車撞死的。他媽每天在他出事的地方哭，他站在旁邊看著。誰能幫幫他？”——小陳發的。
一條，兩條，十條，二十條。全是求助。全是等了好久的鬼魂。全是幫不完的忙。林淵看著那些訊息，手在抖。他想回，可他回不了。他幫了一個，還有十個。幫了十個，還有一百個。他幫不完。永遠幫不完。他關了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臉。老太太，老頭，年輕姑娘，小男孩。他們看著他，不說話。他睜開眼，他們不見了。他閉上眼，他們又回來了。來來回回，反反覆覆。他不了了。
二
夜裡，林淵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裂還在，從牆角延到燈口。他數到十七，沒睡著。數到三十，沒睡著。數到一百，還是沒睡著。他坐起來，拿起手機。群裡的訊息又多了幾十條。他沒點開，把手機扔到一邊，躺下來。閉上眼睛。那些臉又出現了。老太太，老頭，年輕姑娘，小男孩。他們看著他，不說話。他睜開眼，他們不見了。他閉上眼，他們又回來了。他坐起來，開啟燈。屋裡空的，只有他一個人。他下了床，走到窗前。窗外月很亮，照在石榴樹上。葉子綠綠的，在風裡沙沙響。
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也收到過求助。有人找上門，有人寫信，有人託人傳話。他爸一個一個幫，記了三百多個名字，幫了三十年。他爸幫不完，可他爸沒停。他爸是怎麼做到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不到了。他太累了。累到看見那些訊息就害怕，害怕自己幫不了，害怕自己讓它們失。他怕。他怕了。
他站在窗前，輕輕說了一句：“爸，我怕了。”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像是有人在回答。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回到床上。躺下，閉上眼睛。這次，他沒再睜開。那些臉還在，可他不看了。他假裝看不見。和他小時候一樣。假裝看不見，就真的看不見了。
三
第二天，林淵沒出門。他躺在家裡，一整天。手機響了無數次，他沒接。群裡的訊息刷了無數條，他沒看。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裂還在，和他小時候一樣。他想起五歲那年，第一次看見張。穿過門，站在他床邊，說“別告訴別人”。他告訴了，他媽說他胡說八道。後來他不說了，假裝看不見。假裝了二十年，真的看不見了。現在，他又想假裝了。假裝看不見那些鬼魂，假裝看不見群裡的求助，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可他回不去了。他看見了，就忘不掉了。那些臉，那些眼神，那些等了那麼多年的人，他都看見了。他忘不掉。他不能假裝。他只能撐著。可他撐不住了。
下午，手機響了。不是群訊息，是蘇桐的電話。他接起來。
“林淵，你在哪兒？”
“在家。”
“你今天沒出門？”
“沒。”
蘇桐沉默了一會兒。“你還好嗎？”
林淵張了張。“還好。”
“你騙我。”
林淵的眼淚流下來。“蘇桐，我不好。我撐不住了。”
蘇桐沒說話。過了很久，開口了。“我過來。”
“不用……”
“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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