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黃浩坐在河灘石頭上，藉著將熄的篝火餘燼，挑開肋下那團被膿浸的包紮布。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一就滋兒滋兒往骨頭裡鑽著痛。
“將軍，您這針線......”王栓蹲在旁邊，齜牙咧，“跟俺媳婦納鞋底似的，老了。”
“才牢靠。”黃浩面不改，用燒酒把線腳周圍的膿衝淨，“不重新勒，明天渡河掙開了更麻煩。”
冰涼的到深，他整個人繃了，額角青筋暴起，生生把一聲悶哼回嚨裡。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混進河灘的溼泥裡。
石虎默不作聲遞過來一卷煮過曬乾的乾淨麻布。黃浩接過，咬著牙三兩下纏，這才長出一口氣，後背的冷汗已經浸了襯。
“柳林渡那邊探清了？”他問，聲音有點啞。
“探清了。”王栓撿了樹枝，在河灘沙地上劃拉，“守軍不到六十，渡船十八條。寨牆......”他嘖了一聲，“還沒俺老家院牆高，破木頭扎的。”
“上游呢？”
“上游五里地有個淺灘，老君灘。”王栓在沙地上劃了道彎弧，“九月水淺，能蹚過去。就是水涼，冰得刺骨，俺試了試，齊深。”
黃浩撐著膝蓋站起，肋下又是一陣痛。他咬咬牙，走到孟寬跟前。這敦實漢子正帶著新收的“威都”老弟兄磨刀，砂石蹭在鐵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在黎明前的寂靜裡格外扎耳。
“孟寬，給你個活兒。”
孟寬抬頭，那張被山風吹得糙黑的臉在篝火餘燼裡顯得格外沉毅。火在他眼中跳，映出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兵才有的鎮定。
“明日你和你的人最後走。”黃浩說，“北岸這邊，由你說了算。我帶主力涉水，石虎運輜重，王栓搶灘頭。若是有追兵撞上來，是打是走，你臨機決斷。”
“明白！”孟寬咧笑了，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斷後嘛，俺。當年在陳州城外，俺帶三百弟兄頂了軍兩個時辰，首堆得比牆高。”
他說得輕描淡寫，周圍幾個磨刀的老兵卻都悶聲點頭。
黃浩轉看向石虎：“你帶兩百手腳麻利的，提前潛進柳林渡。碼頭和船，子時前我要看到全控在咱們手裡。”他頓了頓，“記住，船工不傷，工錢給足。告訴他們，浪軍借道，不是劫道。”
石虎重重點頭。
“船是你的了，怎麼排程你全權做主。”黃浩拍了拍他肩膀，聲音沉下來，“我只看結果——糧食和傷兵，一個不能。”
王栓撓撓頭，臉上那道疤在晨霧裡泛著青：“將軍，那俺幹啥？”
“你的活兒最要。”黃浩盯著他，“挑一千銳弟兄，乘第一批船過河。過河後不要管別的，搶灘。立穩。給我把南岸灘頭守得像鐵桶一樣！”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去問問河邊那個老漁夫，今天是什麼日子。在山裡轉了幾個月，日子都過糊塗了。”
王栓疤臉放，拳頭往掌心一砸：“懂了！搶灘立寨！”
約莫一刻鐘後，王栓回來，臉上濺著泥點，眼裡卻帶著笑：“問清了，今兒九月初八。那老頭還嘟囔，說初九是小耗日，窮鬼出門，走哪兒都破財。”
“小耗日？”黃浩愣了愣。他腦子裡轉過《大唐開元禮》的條文，卻對這種鄉野民間的忌毫無印象。史書上只記王侯將相揮斥方遒，誰記得莊戶老頭裡的窮鬼出不出門？
“不用管。”他擺擺手，“計劃照舊，午夜搶灘。”
他轉向石虎：“對了，輜重盤點清楚了？”
石虎從懷裡掏出塊燒黑的木炭，蹲下，在河灘一塊平整的石板上劃拉起來。炭跡在青灰石面上格外清晰：“約五百五十石粟米麥豆，馱騾102匹，布匹三十多卷，鐵料。雜。鹽裝了十車。還有咱們自己的破帳布。幾口鐵鍋。幾十個陶釜。瓦罐。傷兵營的傢伙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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