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西角,臨時搭起的鐵匠棚裡爐火正旺。七個鐵匠——五個原黑風寨的,兩個路上收的——正叮叮噹噹地修補刀槍。重打捲刃。火星隨著錘擊四濺,空氣中瀰漫著炭火和鐵腥味。
見黃浩進來,鐵匠們紛紛停手。領頭的是個花白頭髮的老師傅,姓馮,左眼早年被火星濺瞎了,用塊黑布蒙著。
黃浩也不廢話,撿了木炭,在爐旁的石板地上畫了個弧形:“這東西,見過沒?”
鐵匠們圍過來看。馮師傅眯著僅剩的右眼端詳半天,糙的手指在石板上虛虛描摹,忽然“嘶”了一聲:“將軍,這形狀......像是扣在馬蹄上的?”
他砸了咂,回憶道:“早年間在幽州走鏢時,聽高句麗的商賈閒扯過。說他們那邊極寒,砂石地磨得馬蹄流,便用生鐵打掌釘在蹄底。不過......”馮師傅苦笑了下,“也就個傳聞,誰也沒親眼見過。那些高句麗人說話時,眼神跟見了鬼似的,估著也是道聽途說。”
另一個年輕些的鐵匠猶豫著開口:“師傅,咱前年不是給王家莊打過幾副牲口拉磨的‘蹄套’麼?鐵片彎的,用皮帶綁在騾子蹄上,防石頭硌腳。跟將軍畫的這個......有點像?”
馮師傅瞪他一眼:“那能一樣?蹄套是的,用幾天就磨爛了。將軍畫這個,分明是要釘死在馬蹄上——這得費多鐵?牲口疼不疼?釘上去咋走路?”
黃浩心裡一。
這個思路才合理——民間早有保護馬蹄的簡單嘗試(蹄套),限於鐵料寶貴。技糙,沒有發展到的馬蹄鐵。從“蹄套”到“蹄鐵”的升級,才符合這個時代工匠的認知邏輯。
他當即指著年輕鐵匠:“你說那蹄套,拿來我看看。”
很快,一副糙的鐵片蹄套被取來。確實簡陋,就是兩片弧形鐵皮,邊緣鑽了孔,用皮繩捆紮在蹄上,已經磨得滿是劃痕,邊緣都翻卷了。
“有基礎就好。”黃浩拿起蹄套比劃,“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這套子變‘鞋底’——加厚,彎出合馬蹄的弧度,邊上留釘孔,直接釘進馬蹄角質層裡。”
他看向馮師傅:“馬不疼,因為釘的是蹄殼,就像人剪指甲。費鐵是費鐵,但一副蹄鐵能用好幾個月。總比戰馬跑廢了蹄子,變只能宰了吃的強——那才是真虧。”
馮師傅盯著那蹄套,又看看地上畫的弧線,渾濁的獨眼裡漸漸亮起:“將軍是說......把這玩意兒,從‘綁’的變‘釘’的?”
“對。”黃浩點頭,“先做幾副試試。了,咱們三百多匹戰馬全換上;不,熔了重打也不費多料。”
馮師傅深吸口氣,把破汗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出瘦卻筋虯結的胳膊:“!將軍畫個準樣,俺們試試!”
黃浩笑了。
這就對了——任何技革新,都得從現有的土壤里長出來。
他蹲下,炭筆在石板上勾畫出更確的弧線,標出釘孔位置和大致厚度。馮師傅和幾個鐵匠圍在旁邊,不時低聲討論,有人用樹枝在地上演算鐵料用量。
“先牽匹馬來。”黃浩直起,“量準蹄子尺寸,再打。”
王栓很快牽來一匹溫順的棗紅馬。馮師傅蹲下,糙的手掌托起馬前蹄,用細麻繩仔細量了蹄圍。蹄寬,又在沙地上拓下蹄印形狀。
“將軍,每匹馬蹄子大小不一。”馮師傅抬頭,“得按尺寸定做。”
“那就定做。”黃浩毫不猶豫,“先給斥候營和即將組建的輕騎營配。戰馬是咱們的,廢了,什麼都別談。”
馮師傅重重點頭,把拓印的蹄形小心翼翼收到懷裡:“俺明白了。這就開爐!”
爐火重新燒旺。
馮師傅親自錘,兩個年輕鐵匠拉風箱,鼓風機呼哧呼哧作響,火舌從爐口噴出,把整個棚子映得通紅。燒紅的鐵塊被夾出,放在鐵砧上,大錘小錘替落下,叮噹聲集如雨。
黃浩沒走,就站在棚口看著。
第一片蹄鐵雛形出來時,形狀還有些歪扭。馮師傅對照著沙地上的蹄印修整,燒紅。鍛打。淬火。再修......反覆三次,終於打出一片弧度流暢。邊緣整齊的弧形鐵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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