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太初眼睛一亮：“將軍好記。”
話音剛落，他竟袍跪倒，額頭抵地，聲音發啞：“恩公！”
他後兩名護衛同時單膝跪地，甲葉撞擊地面，悶響兩聲。
“恩公在上。”郭太初抬起頭時，眼眶有些紅，“請郭某一拜。”
堡正堂，油燈挑亮了三盞。
郭太初坐在下首，腰背得筆直。那兩名護衛——郭毅。郭勇——立在門外，像兩尊門神。
“汾郡王郭子儀，是在下先祖。”
郭太初這句話說得很平，卻讓大堂裡驟然一靜。
“黃巢走後，長安城......空了。”他抬眼，目落在牆壁搖曳的影子上，“糧盡，人相食。田令孜的神策軍回來了，說是‘王師’，搶掠更甚流寇。他們缺餉，凡世家大族，皆是錢庫。郭家累世積攢的田契。藏書。，在一雙雙紅眼裡，只是無人看守的。”
他頓了頓，角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像自嘲。
“軍來‘助餉’，開口萬貫，說是‘借’，卻無歸期。今日沙陀的軍過境，索‘犒軍費’；明日河中牙兵又來，要‘修械銀’。不給，便坐實‘暗通賊寇’；給了，下一撥來得更快。”
“最寒心的，是故舊。”郭太初忽然抬眼，看向黃浩，“昔日把酒言歡的同僚，寫詩唱和的文友，甚至姻親......見郭家勢頹，有人巧取田產，有人散佈流言，更有人直截了當——去史臺遞狀子，說我父親‘曾與偽齊員宴飲’。呵，黃巢在時，長安哪個沒赴過宴？”
他放下陶碗，碗底在木案上，輕輕一響。
“兩年。只兩年。”郭太初出兩手指，指尖微微發，“家產凋零，族人四散。家祖憂憤而卒，家嚴貶死炎荒。”
他沉默了一會兒，帳中只剩下呼吸聲。
“故郭某率族南遷，是走投無路，是逃命。”
他接過林清宴遞來的熱水，道了聲謝，繼續道：“奈何淮西戰，道路斷絕。繞道申州，又遇流寇，折了十八人，糧車被劫去三。存糧......只夠半月了。”
帳中一片沉默。
蓋洪先開口：“郭先生如今作何打算？”
郭太初看向黃浩：“願將軍允許同行，共下江南。郭某族人雖不多，但有工匠。醫者。儒生五十七人，可為將軍分憂。至於存糧......半月之量，請將軍憐憫。”
黃浩沒接這話，轉而問：“先生族人現下紮營何？”
“堡西三里，山坳背風。”
“石虎，安排人送十石糧過去，再撥些傷藥。”黃浩吩咐完，才看回郭太初，“天已晚，先生先回營地安頓族人。此事關乎數百條命，你我明日再細談。”
郭太初深深看了黃浩一眼，起作揖：“多謝將軍。”
“汾王之後......”蓋洪捻著鬍鬚，“這名頭好用，但也扎手。趙德??若知道他在咱們這兒，怕是更要咬不放。”
杜懷信翻著賬冊，眉頭擰了疙瘩：“按最低口糧算，每日至多耗五石。咱們攢的這點糧，耗不起。”
“可那些工匠。醫者，正是咱們缺的。”林清宴輕聲接話。
眾人七八舌，黃浩只是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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