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張公獅寨的晨霧還沒散盡。
林清宴從石牛寨後山小道騎馬而來。下馬,青佈道袍的下襬掃過石階上的霜殼,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寨門是兩新伐的松木搭的,門閂還沒裝上。守門的是個獨臂老卒,左袖管空塞進腰帶裡,右手的矛卻握得很穩。他眯眼看清來人,沒多問,只側讓開條。
“林道長。”他點頭。
“李都頭在寨裡?”林清宴問。
“在西坡。帶人丈田。”
林清宴點頭,進寨,徑直往西坡去。
山頂這片坪地被四面崖壁護著,像只倒扣的碗。碗底是緩坡,土發黑,蒿草沒膝。碗沿有三眼泉,最大的那常年不竭,冬日也不見瘦,水聲從巖裡滲出來,叮叮咚咚,像有人在崖壁後頭彈弦子。
坡地上到是新搭的窩棚,茅草頂還泛著青。婦人們蹲在棚口生火,煙柱細細地往上飄。孩子們沒人管,在蒿草叢裡追跑,驚起幾隻覓食的麻雀。
李猛站在坡頂,手裡攥著削了皮的樹枝,正往地上點。他聽見腳步聲回頭,抱拳:“林道長?將軍有急令?”
“收徒。”林清宴言簡意賅,“一百,孤兒。”
李猛愣了愣,樹枝停在半空:“一百......多大的?”
“八歲以上,十二以下。男皆可。不痴傻即可。”
李猛沉默了幾息。他轉頭看向坡地上那些追逐的孩子,又看向更遠窩棚口坐著發呆的半大年。
“咱們寨裡......孤兒不。”他聲音悶下來,“昨夜北邊井字坡又送來七個。都是附近莊子的人,趁黑用牛車拉來的。”
他頓了頓。
“送來的人說,這些娃的爹孃都沒了。有的是今年春荒死的,有的是上月土匪過境殺的。井字坡那幾家,實在養不起,聽說咱們寨裡收容流民,連夜套車往這邊送。”
他沒往下說。
林清宴也沒問。
只是看著坡地邊緣——那裡有個八九歲的男娃獨自坐著,膝蓋抱得死。他旁邊放著一隻豁口的陶碗,碗底粘著兩粒沒刮淨的粥渣。
“先收一百。”林清宴收回目,“餘下的,登記在冊。回營後稟告將軍理。”
李猛抱拳:“得令。”
他大步走向寨中。
半個時辰後,西坡窩棚前的空地上,排起了長隊。
大的牽著小的,瘦的扶著更瘦的。有的穿著從死人上剝下來的人大襖,袖管捲了四道還是拖到膝蓋;有的裹著出棉絮的破被,當披風系在頸下。沒人哭。都只是睜著眼睛,看著站在佇列盡頭的青袍道姑。
林清宴坐在一張矮凳上。面前擺著張小木桌,桌上三個陶碗:一碗清水,一碗炒米,一碗乾柴胡。
第一個上前的是個男孩,自稱十二,看著只有八九歲。顴骨高高突起,乾裂。
“識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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