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浩點頭。
郭椿蹲在一剛釘下去的木樁邊上,對著那十二個孩子說著什麼。孩子們圍著他,使勁聽著。一個男孩蹲下去,學著郭椿的樣子,用手掌按了按燒過的地。
是那個說“再挖一條渠”的孩子。
黃浩收回目,向更遠。
昌江在午後的日裡泛著白,水流不急,但穩。江邊那拐彎的地方,水流被河岸著,走得急。馮木匠蹲在那兒,旁邊站著幾個工匠營的人,正對著江面指指點點。
筒車的事,馮木匠說能行。徑一丈二,竹筒三十六,水推著轉,一天灌二十畝。五架灌五千畝,兩架灌三千畝。
八千畝,七架筒車。
水從江裡來,流進渠裡,渠把水送到每一塊地邊上。地整好了,水也來了,田就了。
一個孩子從坡下跑上來,氣吁吁,手裡攥著塊木板。跑到杜懷信面前,把木板遞過去。
杜懷信接過來看了一眼,遞給黃浩。
木板上歪歪扭扭畫著幾道槓,旁邊著幾個炭筆寫的字——東。區。字寫得跟狗爬似的,有兩筆重了,在木板上蹭出兩道黑印子。
黃浩看了那孩子一眼——八九歲,瘦,但眼睛亮。上穿著件大人改小的舊襖,袖口挽著,出半截細手腕。
“你記的?”
孩子點頭。
“認得字?”
“認不得幾個。”孩子說,“這是跟杜先生剛學的——東。區。槓槓是我自己畫的。”
他指著那幾道槓:“三道大槓是三十畝,七道小槓是七畝。東區,三十七畝。”
黃浩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木板。
三道大槓,七道小槓。東區,三十七畝。
他看向杜懷信。
杜懷信沒說話,只是把手按在那孩子腦袋上,按了一下。
孩子被按得晃了晃,但沒躲,眼睛還亮著。
黃浩把木板還給他。
“接著記。”
孩子點頭,攥著木板,轉又往坡下跑。跑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跑,沒那片糟糟的人堆裡。
黃浩站在原地看著。
煙還在冒,火還在燒,人還在忙。三千多號人,散在江邊,把這片荒了不知多年的地,一點點啃開,翻出來,晾在日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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