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夜風，到底比一千多年後些，刮在臉上，帶著說不清的塵土和煙火氣，還有約約從遠平康坊飄來的膩人脂香。
裴東來了上這件半新不舊的青圓領袍，袖口有些磨損，料子也遠不及白日里在崇仁坊見到那些真正的世家子弟鮮。
他獨自走在略顯空曠的街上，影子被昏黃的燈籠拉得忽長忽短。
他是裴東來，也不是裴東來。
這副軀殼屬於河東裴氏一個遠得不能再遠的旁支子弟，父母早亡，留下一點微薄產業和這長安城裡一僻靜小院。
而裡的靈魂，來自一千多年後，一個同樣裴東來的普通人，記憶還停留在昨夜辦公室刺眼的日燈和沒寫完的方案上，再一睜眼，就了這大唐貞觀年間，一個家道中落，前途渺茫的世家邊緣人。
三天了，他還是有點恍惚。
“東來！裴東來！”
一聲呼喚從後傳來。
裴東來回頭，只見兩人提著燈籠快步走來。
前面一個穿著寶藍綢衫，頭戴鏤空銀冠，麵皮白淨，正是他如今這份在長安為數不多的友人之一，出博陵崔氏二房的崔明。
後面跟著個稍胖些的，是韋家的韋康，著也不俗。
“可算尋著你了！”
崔明走近，臉上帶著笑，手指習慣地點了點裴東來肩膀，“昨日便說好的，今夜平康坊新開了家‘醉月樓’，據說是蜀中來的廚子，酒也是劍南的燒春，特意來邀你同往。怎的？又想躲清靜？”
韋康也著氣附和：“就是，東來，你這幾日閉門不出，莫非真被前日族學會上裴炎那幾句混賬話給堵心了？不值當！他那等人，仗著自己是長房嫡孫，眼睛便長在頭頂上。”
裴炎？
裴東來腦子裡掠過一張矜傲的臉。
三天前那場裴氏年輕子弟的聚會上，那位族兄當眾點評他所作的詠詩匠氣過重，失之靈，末了還輕飄飄添了句：“旁支子弟，能識得幾個字已屬不易，風雅之事，到底欠缺些底蘊。”
滿座竊笑，原那點可憐的自尊被碾得碎，回來就病了一場，再醒來，芯子就換了。
裴東來扯了扯角。
後世職場裡比這怪氣百倍的話他都聽過，只是那時空錯位的荒謬，和被這個份束縛住的憋悶，依舊縈繞不去。
他看著眼前兩位友人殷切的臉，拒絕的話到了邊，又咽了回去。
也罷，總得踏出這第一步，去看看這大唐的長安，究竟是何模樣。
“好。”
他點點頭，聲音有些乾，“同去便是。”
醉月樓果然熱鬧。
三層木樓燈火通明，竹管絃之聲隔著街就能聽見。
進得門來，喧嚷的熱浪混合著酒氣。菜香。子上的香味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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