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到海不復回。”
裴炎臉上的譏誚凝住，挑了挑眉，似乎想評價什麼，卻又被那詩句中撲面而來的磅礴意象堵了回去。
裴東來閉上了眼，不再看任何人，不看那月，也不看這喧囂的樓。
他彷彿置於一片空茫之中，只有中那氣，越來越盛，越來越急，催促著他，嘶吼著他，將那些燦若星辰的文字，力擲向這大唐的夜空！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暮雪！”
語速漸快，如大河奔湧，再無法阻擋。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他猛地睜開眼，眸在燈下亮得懾人，手中的酒杯高高舉起，對著已然呆若木的裴炎，對著這滿堂的賓客，對著窗外那沉默的月亮，聲如裂帛：
“崔義兄，韋賢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雅間的門不知何時被完全推開，門口聚攏了些被這朗朗誦聲吸引來的酒客。歌姬。跑堂。
無人說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整個醉月樓，以這雅間為中心，一種奇異的寂靜波浪般擴散開去，連樓下大堂的喧譁都漸漸低伏。消失。
竹停了，笑語停了。
只有那個穿著舊青袍的年輕男子，立在窗前，渾似乎散發著一種狂放不羈的，將滿樓的燈火都比了下去。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裴炎早已後退了兩步，臉在燈下變幻不定，驚疑。震。難以置信，最後凝固為一種深深的僵滯。
他後的幾人，更是張口結舌。
裴東來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越，彷彿要用盡靈魂所有的力量：“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他忽然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猛地將白瓷酒杯往地上一擲！
“啪”一聲脆響，瓷片四濺。
在所有人驟然收的瞳孔中，他張開雙臂，仰首向天，如同對著漫天神佛，又如同對著千百年後的來者，發出石破天驚的吶喊：
“五花馬，千金裘！”
“呼兒將出換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最後一句萬古愁餘音，在徹底死寂的醉月樓中迴盪，嗡嗡作響，彷彿真的撞在了樑柱牆壁上，然後滲每個人的耳。
靜。
落針可聞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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