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東來觀察使的任命，像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投弘文館，盪開一圈新的漣漪。
凌楚的反應最為直接，拍著裴東來的肩膀，又是羨慕又是擔心：“好傢伙！東來，你這可是真刀真槍要下場了！不過那渠堰工地，風吹日曬，塵土飛揚，不比咱們館裡清淨，你可要吃苦頭了！記得多帶些潤的藥材，那地方喊話費嗓子！”
他還悄悄塞給裴東來一小瓶據說是家傳的清涼散，說是防暑熱有奇效。
沈括則是一如既往的嚴謹，在裴東來向他請教工部可能的文書往來格式和注意事項時，他不僅詳細解答，還特地翻出幾份前代類似的監理或巡察記錄給他參考。
“記錄務必詳盡。客觀，時間。地點。人。數量。對話關鍵，皆不可缺。利弊得失之評述，需有依據，切忌空泛褒貶。遇有爭執或疑難，可先記錄在案，莫要輕易捲，更不可擅作主張。你只是‘觀察’，謹記本分。”
沈括的叮囑，可謂金玉良言。
鄭學士只是溫和地勉勵了幾句，讓他多看。多聽。多思。言，並給了他一份加蓋弘文館印信的正式派遣文書，方便他行事。
工部和戶部很快派來了對接的員。
工部來的是一位姓何的主事，約莫四十歲，皮黝黑，手指糙，一看便是常跑工地的人，說話乾脆利落：“裴觀察，某家奉段尚書之命，協理此次渠工試行。選定的地段是涇渠中游‘張堡’段，約三里長，淤塞較嚴重，灌溉下游三個村子近兩千畝地。圖紙。歷年簡況在此。十日後開工，某家會提前兩日下去安排，裴觀察可隨時前來。”
戶部來的則是一位姓錢的員外郎，白白胖胖，笑眯眯的，但眼神里著明：“裴觀察，此次試行，太府寺撥付的錢糧已到京兆府庫。這是批文副本。錢款發放，按您的建議，計劃七日一結，由京兆府吏員會同當地里正。選定民夫代表，現場核驗工程進度後，當場發放。糧秣則由府糧倉直接撥付到工地灶房。這是初步的發放流程和賬目格式，您看看有無需要補充監督之？”
他遞上一疊文書。
裴東來仔細看過，發現流程設計已相當周詳，顯然戶部在這方面經驗老到。
他只補充了一點建議：每次發放錢糧，除了府吏員和里正，最好再隨機邀請兩位非本次工程益村的鄉老在場見證，以增強公信力。
錢員外郎略一思索，便點頭應下，說會加規程。
兩部的效率和支援力度，超出了裴東來的預期。
他明白，這必然是皇帝親自過問的結果。
這讓他更責任重大。
出發前，裴東來回了一趟家，安排事務。
裴忠聽說他要常駐城外工地，又是擔憂又是驕傲，忙不迭地準備行李，塞了許多吃食用品。
秋穗則連夜趕製了幾雙厚底布鞋，說工地路糙，費鞋子。
族裡得知訊息，反應微妙。
三老太公那邊沒了靜，裴炎倒是託人送來了一份程儀，附言說是族兄一點心意，保重。
裴東來客客氣氣地收下程儀，回了封簡短的謝帖，言辭得，卻無多餘親近。
崔明和韋康自然要為他餞行。
三人在老地方痛飲一番，崔明拍著脯說長安城裡有任何風吹草都會立刻寫信告訴他，韋康則囑咐他一定要把觀察實錄寫得漂亮，“這可是直達天聽的東西，比什麼詩文都實在！”
十日後，初夏的清晨，裴東來只帶著一名弘文館撥給他的年輕書吏，姓周，話不多，但寫字快且工整。
一行人輕車簡從，出了長安城，往涇渠張堡段而去。
離城漸遠，繁華喧囂被拋在後，取而代之的是廣袤的田野和鄉間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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