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下想起韋康從前說過，他爹常年在外做，一年見不上幾面。他對著月亮，就想，他爹此時也在看這月嗎？一個人在任上，有人照顧起居嗎？可還好？”
“這些話，他沒說。只有那夜喝酒，喝醉了，才敢講。”
魏徵靜靜聽著。
“下那時想，”
裴東來抬眸，眼眶微紅，“若下那一筆寫下去，他往後對著月亮，會不會更難過？”
“可下更怕......”
他停下，間滾了一下。
“怕那些沒有月亮可看的人。”
“怕劉三那個說起亡兄時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灶膛火的老河工。他四十年沒有討回的公道，下一封奏疏，能幫他討回來幾分？”
“怕那些蹲在灶房門口。絮絮叨叨講舊賬的老農。他們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有人肯聽。肯寫。肯往上遞。”
“下怕他們等來的，又是一句‘查無實據’。”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在膝上的手。
“下疼。韋康疼，于謙的家人也疼。可下更怕。怕這疼白疼了。”
魏徵看著他，良久不語。
燈焰在兩人之間靜靜搖曳，將兩道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你那封奏疏，”
魏徵終於開口，“老夫看了四遍。”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說：“第二遍，老夫在想，若當年老夫也有你這份‘鈍’，如今會是何等景。”
裴東來抬起頭。
魏徵卻已經垂下眼簾，端起那盞涼的茶。
“茶涼了。”
他道，“今日便到這裡。”
裴東來起，向魏徵深深一揖。
行至門檻，他停步，回頭：“魏相。”
魏徵抬眼。
“那杯茶，”
裴東來說，“下總有一天，會回來喝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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