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牧在郡衙門口擺案辯誣後的第三天,醉仙樓被包了場。
竹聲從樓上傳下來,混著勸酒聲。笑聲,像鍋裡翻滾的油。邯鄲地面上有頭臉的商人來了大半,說是秋日宴,實則是商盟每月一次的頭會。碼頭上封了三天,貨在船上,再封下去,大家都吃不上飯。
雍弧坐在角落,面前擺著酒,沒喝。他今天穿了一半舊的青袍,腰間掛著那串銅鑰匙,走時嘩啦響,坐著不就在邊。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放下。酒是溫的,暖不了手。
胖商人端著酒杯湊過來,左右看了一眼,低聲音:「雍公,趙牧那事——他在郡衙門口亮出信,說自己是趙人。碼頭上還封著,霍老七折進去了,郭有財也招了。您看這……」
雍弧端起酒碗,沒喝。酒面上浮著一層油,映出他自己的臉。
「趙郡丞辦案,秉公執法。」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胖商人愣了一下,訕笑了兩聲,端著酒杯走了。
雍弧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悶響一聲。他看了一眼胖商人的背影——那人走到隔壁桌,跟人嘀咕了幾句。那邊的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沒人再過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掛在城頭上,白慘慘的,把院子裡那棵枯樹的影子拉得老長。他了腰間的銅鑰匙,二十幾把,攥在手裡冰手。
僕人從後面跟過來,站在他後,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東翁,碼頭上還封著。霍老七折進去了,郭有財也招了。再封下去,貨爛在船上,這個月的帳——」
「我知道。」雍弧打斷他,「其他幾家什麼態度?」
「趙家。錢家。孫家都在觀。端木昌那邊,沒出聲。」
雍弧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銅鑰匙上挲了一下。
「給咸送封信,」他的聲音得更低了,「告訴那邊的人,趙牧在邯鄲查諜網,查的都是六國人。屈通是楚國人,孫狡是趙國人,霍老七是齊國人。秦國人一個沒。再查下去,邯鄲的趙人怕是要了。」
僕人點頭。
「還有,」雍弧把銅鑰匙從腰間解下來,一一擺在窗臺上,「屈通案。代鴞案,都是趙牧辦的。功勞全在他一個人上。咸那邊,該有人問問了——他一個郡丞,哪來的膽子功曹史?背後是誰在撐腰?」
僕人彎腰退下。
雍弧站在窗前,把鑰匙一一穿回去。穿得很慢,每一都一遍。月照在鑰匙上,泛著黃澄澄的。
趙牧斷他財路,封碼頭,扣貨,抓霍老七,撬郭有財的。下一步是什麼?查他的帳,封他的鋪子,收他的鹽鐵?
他想起趙牧在郡衙門口說的那些話——「我抓的不是趙國人,是殺人犯。是間諜。是出賣邯鄲的人。」
說得好聽。可他趙牧自己呢?一個趙人,幫著秦人辦案,抓的。審的。殺的,有哪個是秦人?這話傳到咸,聽在那些人耳朵裡,會怎麼想?
雍弧把鑰匙串攥在手心裡,鑰匙齒硌進裡,生疼。
他把鑰匙重新掛在腰間,推門出去。走廊裡燈火通明,竹聲從樓下傳上來。他扶著欄杆往下看,滿堂的人,推杯換盞,笑一片。
胖商人又湊過來,端著酒杯,臉喝得通紅:「雍公,您這是要走?」
雍弧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胖商人訕訕地笑了笑,自己把酒喝了,抹了把:「雍公,趙牧那事——您說他是秉公執法,可他一個趙人,查來查去都是六國的人,這……」
雍弧看著他,看了兩息,轉下樓。
胖商人端著空酒杯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跟旁邊的人嘀咕:「雍公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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