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因桃景韶的挑唆,將親手煨了三個時辰的銀耳羹潑在青階上,碎瓷濺髒了的繡,可也只垂眸默默拾掇殘片,抬眼時眼底仍藏著待他回頭的意。
縱他百般作踐,千般漠視,總守在安府的院落裡,守著那點鏡花水月的夫妻分,從不說離開。
可如今,不過是桃景韶手傷了,怎麼就能這般乾脆利落地說棄便棄,說斷就斷!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桃景昭生來就該圍著他轉,該事事遷就他,奉他為天,為他捨棄尊嚴,放下底線,這才是為人妻的本分。
可撞進桃景昭那雙形同陌路的眼眸裡,看著眉眼間半分留也無的冷寂,安楚瀾心尖驟然,一空落落的惶遽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攥得他心口發悶發疼。
—似掌心握了捧滾燙的流沙,任他如何用力收攏,細碎的沙粒都從指飛速瀉走,輕飄飄的,卻抓不住,留不下。
那是他生來順遂的人生裡,從未有過的失控。
他再顧不上安府大公子的端方面,趨步近兩步,傾死死鎖住的眼,聲線抖著幾分急慌,勉力裹上愧疚悔過的外皮,語氣放得極盡緩。
“昭昭,我曉得韶兒此次行事逾矩,是我縱壞了的子,一時失了分寸傷了你。”
“你有氣盡可撒在我上,打我罵我都使得,我全都著,絕無半句怨言。”
“可你不能說不回安家的話,咱們做了六年夫妻,晨昏相伴,同席而食的分擺在那裡,樁樁件件都作不得假,難道你真要連拔去,半分分也不留嗎?”
安楚瀾的目死死黏在桃景昭臉上,敏銳地捕捉到眉峰微松,原本繃的下頜線也緩了些許,似有轉圜的餘地。
他眼底的慌急立時褪了大半,藏在眼底的私算計又翻湧上來,語氣陡然一轉,拿出了最能拿子的籌碼。
他低聲調,字字向閨閣子最矜重的名節,眼神里帶著幾分齷齪的篤定,語氣裹著勝券在握的輕慢。
“何況你在安府棲六載,與我同院而居,京中權貴誰人不知你是安府大,又有誰會信你仍是完璧之?”
“子立於世,本就倚仗名節與夫家,這道理你比誰都懂。”
“你若執意不回安家,頂著棄婦的名頭,莫說京中權貴的閒言碎語能把你淹了,便是你的孃家桃家,最重門楣面,又豈會容你一個被休棄的子歸府?”
“到那時,你被夫家棄、被孃家拒,無枝可依、孤一人,在這偌大的京中,你要如何自?”
他又踱近兩步,兩人間距不過咫尺,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察覺。
他微微垂眸睨著,形投下的影將籠在其中,眼神像在訓導頑劣不知事的稚子。
“景昭,你要認清現實,這世上,我與安家,就是你唯一的退路,唯一的依靠。除了我們,沒有人會再容得下你。”
“聽話,隨我去一趟慈寧宮,跟太后稟明一切,就說這都是你善妒胡鬧、小題大做惹出來的事端,與我、與韶兒沒有半分干係。”
“此事就此揭過,太后消了氣,大理寺也不會再追究,於你於我,都是周全。”
“你依舊是安府的側夫人,錦玉食、僕從環繞,豈不比在外漂泊無依強上百倍?”
他說著便出手,指尖帶著勢在必得的輕佻,想要上的肩頭,試圖用假意的溫存哄就範。
桃景昭面上看似鬆的神,從不是心妥協,而是怒極反笑的前兆。
眸底的寒潭翻起細碎的冰稜,原本平靜的眼底,終於漾開一譏誚的漣漪,看著步步、一臉痴妄的安楚瀾,反倒主抬步上前,素掃過地面,帶起一縷案頭素蘭的冷香,打破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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