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矜睜開眼,避開兩位大儒的視線,目落在乾涸的硯臺上。
腦海裡浮現出,許郡主曾指著一碗水說的一句話。
徐子矜咬了咬牙,著頭皮開口。
“顧老先生,孔老先生,郡主曾言,理在事中,非在心外。”徐子矜迎上兩人的目,“若不,何以知理?天理並非懸於九天之上的空談,亦非閉門造車憑空生出的頓悟。”
“天理,就在這案頭的筆墨裡,在農人的鋤頭下,在工匠的規矩中。”
顧宗明須的手停在半空,老者眉頭微皺,裡重複唸叨著這八個字:“理在事中,非在心外......”
孔大儒卻冷笑一聲。
“荒謬!”孔大儒大喝一聲,直指徐子矜,“若說農規矩有理,老夫不辯。但人倫綱常呢?君臣父子之倫理,乃天定之序!若理在事中,這君臣父子之理,你要如何去‘格’?難道要將君王與臣子拆解開來,如工匠剖木一般去實證嗎?”
此言一齣,稍有不慎,便有蔑視皇權、搖國本的嫌疑。
徐子矜後背冒出一層冷汗,這孔大儒,是故意在裝。
徐子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尤記得許郡主離京前,曾專門囑咐過如何應對這幫老學究的倫理發難。
“孔老先生此言差矣。”徐子矜放緩語調,“郡主曾有‘舟水之喻’,君臣父子之倫理,就如水上行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水’的脾,便是理。”
孔大儒眉頭一挑:“水之脾?”
“正是。”徐子矜繞過書案,走到書房中央,“郡主言,君道貴在仁政,臣道貴在忠貞,父道貴在慈恩,子道貴在孝悌,這些道理,並非刻在石頭上的死字,而是要在歷代興衰的史書中去‘實證’。”
徐子矜停下腳步,轉看向兩位大儒。
“歷朝歷代,凡行仁政者,國泰民安,此為載舟之理被證;凡行暴政者,烽煙四起,此為覆舟之理被證,這便是格!從前朝的興亡更替中,去探求君臣父子相的興衰規律,這不正是‘理在事中’嗎?”
書房雀無聲。
徐子矜這番話,巧妙的避開了對皇權的直接冒犯,反而將格與儒家推崇的以史為鑑結合在了一起。用歷史的實證來印證倫理的正確,這在理學框架,堪稱無懈可擊。
“以史實證綱常......”顧宗明喃喃自語,眼底的芒越來越亮。
孔大儒長嘆一聲,朝徐子矜拱了拱手,語氣中了先前的咄咄人:“許郡主之學,老夫今日教了。”
徐子矜雙發,正準備回禮。
書房外卻傳來一陣蹣跚的腳步聲。
許府老僕福伯站在門外,隔著門板恭聲通傳。
“徐先生,謝府千金乘夜車已至府外,遞了名帖,求見先生。”
徐子矜愣住,謝府千金?
謝家大小姐,這深更半夜的,跑來許府做甚?
顧宗明與孔大儒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疑。
徐子矜只心覺京城這局勢,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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