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許諾就醒了。
不是被什麼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躺著，聽了一會兒。旁邊是小薩烏烈的呼吸聲，再旁邊是他的呼吸聲。外面很安靜，沒有風，沒有雨，什麼都沒有。只有呼吸聲，一下一下的。
輕輕坐起來，披上服，走出去。外面還是黑的。東邊的山後面，有一點點。很淡，像誰用筆輕輕抹了一下。站在氈房門口，看著那點，等著。
這是最後一個日出了。在這片草原上，最後一個。
後有腳步聲。阿扎提也出來了，站在旁邊。他沒說話，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那點。
越來越亮。山後面開始發紅，不是一下子紅的，是慢慢紅的。先是淡淡的，然後深一點，再深一點。天邊的雲也被染紅了，一朵一朵的，紅的，的，金的。
小薩烏烈跑出來，站在他們中間。眼睛，看著那片。“阿姨，太要出來了。”許諾說：“嗯，要出來了。”小薩烏烈拉著的手，不說話。
太出來了。一點點邊，紅紅的，的。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爬。好像很累，又好像很急。
小薩烏烈的手，握了許諾的手。
太出來了。整個草原都被照亮了。草上的水，亮晶晶的。遠的山，近的草，還有那些他們住了這麼多年的地方，都變了金。
小薩烏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好看。”許諾說：“好看。”阿扎提沒說話。
他們站著，看著太慢慢升起來。風涼涼的，但太照著，暖暖的。
看完日出，他們回去喝茶。阿扎提煮的，和每天一樣。鹹的，有香，有茶香。小薩烏烈喝了兩碗，許諾喝了一碗。阿扎提也喝了一碗。
喝完茶，他們開始收拾。最後的東西，要裝車了。
昨天鎮上來了車，停在氈房外面。大卡車，比別克家的那輛還大。司機下來，問阿扎提：“都收拾好了？”阿扎提說：“快了。”司機說：“不急。我等著。”然後他坐到一邊菸，等著。
阿扎提把最後幾樣東西搬上車。氈房要拆了。那些杆子，那些氈子，那些用了這麼多年的東西，都要拆了。
他站在氈房前面，看了很久。
許諾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個氈房。那個他們住了這麼多年的地方。
小薩烏烈跑過來，拉著的手。“阿姨，氈房拆了，我們住哪兒？”許諾說：“住鎮上。有房子，新的。”小薩烏烈想了想，說：“新的，有這裡好嗎？”許諾說：“不一樣。但也會好。”
小薩烏烈點點頭。
阿扎提開始拆了。他先拆那些杆子，一一地拆。拆得很慢，很仔細。好像拆的不是氈房，是那些日子。
許諾幫他。小薩烏烈也幫他。三個人，一一地拆。杆子拆完了，開始卷氈子。那些厚厚的、暖暖的氈子，一卷一卷地捲起來，捆好，搬上車。
氈房沒了。只剩一片空地。
阿扎提站在那片空地上，看著那些他拆下來的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那個地方，那個他每天坐著看日出的地方。蹲下來，用手了地上的草。那些草，綠綠的，的，剛長出來不久。他了一會兒，站起來。
小薩烏烈跑過去，也蹲下來，了那些草。“爸爸，草還會長嗎？”阿扎提說：“會。”小薩烏烈說：“那明年，我們還能來看嗎？”阿扎提沒說話。
許諾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小薩烏烈。“能。你想來，我們就來。”小薩烏烈看著，眼睛亮亮的。“真的？”許諾點頭。“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