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之後，阿扎提寫字的時間更長了。
以前是晚上寫一會兒，現在白天也寫。小薩烏烈去上學了，他坐在窗邊，拿著那個本子，一筆一劃地寫。寫得很慢，一個字要看好久。寫完了，看看，不滿意，又寫一個。
許諾有時候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寫。他寫“小”，寫“大”，寫“天”，寫“地”，寫“人”。都是小薩烏烈教過的那些。他寫了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好。但他說還不夠好。
許諾說：“夠好了。”他搖頭。“不夠。寫的，比我好。”許諾沒說話。懂。他不想比兒差。他想讓兒知道，他也在學，也在進步。
那天下午，小薩烏烈放學回來，一進門就喊：“爸爸！我教你新字了！”阿扎提抬起頭。“什麼字？”小薩烏烈從書包裡掏出本子，翻開。“這個，‘家’。寶蓋頭，下面一個豕。”
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家”。端端正正的，和寫的所有字一樣好。阿扎提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寫了一個，歪的。又寫了一個，還是歪的。他停下來，看著小薩烏烈。
小薩烏烈說：“沒關係。我剛開始也寫不好。多寫幾次就好了。”阿扎提點點頭，繼續寫。寫了十幾個，最後一個，有點像了。他停下來，看著那個字。
小薩烏烈湊過來看。“這個好！”阿扎提看著。“好？”小薩烏烈點頭。“好。比我第一次寫的好。”阿扎提角了。
那天晚上，小薩烏烈在本子上寫道：“今天教爸爸寫‘家’。他寫了十幾個，最後一個寫得好。他說，比他第一次寫的好。我說，對。他笑了。”
許諾看著那些字，笑了。想起自己第一次寫字，也是歪歪扭扭的。現在，寫得很好了。阿扎提也會的。只要一首寫，總會寫好的。
又一天，小薩烏烈教了“草”。阿扎提寫了好多遍，總是寫不好。“草”字難，上面是草字頭，下面是個早。他寫了又寫，寫了又寫。寫到最後，手都酸了。
小薩烏烈說：“休息一下吧。”阿扎提搖頭。“再寫一個。”他拿起筆，慢慢地寫。一筆一劃，很認真。寫完了，他看著那個字，沒說話。小薩烏烈湊過來看。“這個好！比昨天的‘家’還好！”阿扎提看著。“好？”小薩烏烈使勁點頭。“好。老師說過，寫字不能急，慢慢寫，就能寫好。”
阿扎提看著，沒說話。然後他說：“你老師說得對。”小薩烏烈笑了。
那天晚上，許諾在窗邊坐著，看著外面。月亮出來了，圓圓的，亮亮的。阿扎提坐在旁邊，也在看。問：“在想什麼？”他看著月亮，說：“在想，教我寫字的樣子。”沒說話。他說：“像老師。”笑了。“嗯，像老師。”
他說：“比我小。但會的，比我多。”說：“會越來越多。”他點頭。“嗯。”說：“你也會越來越多。”他看著。說：“你寫的字，己經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本子。上面寫滿了字。“小”“大”“天”“地”“人”“回”“春”“花”“草”“家”。歪歪扭扭的，但都是字。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嗯，多了。”
那天下午，小薩烏烈又教了一個新字。“回”。阿扎提說：“這個我學過。”小薩烏烈說：“學過也要寫。多寫，才能寫好。”阿扎提拿起筆，寫了一個“回”。寫得不錯。小薩烏烈看了，說：“好。但還可以更好。”阿扎提又寫了一個。比剛才那個好一點。小薩烏烈說：“再寫一個。”他又寫了一個。更好了。小薩烏烈說：“再寫一個。”他寫了第西個。這個，端端正正的，和寫的一樣好。
小薩烏烈看了很久。然後說：“爸爸，你寫好了。”阿扎提看著那個字，沒說話。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嗯，寫好了。”
那天晚上，小薩烏烈在本子上寫道：“今天教爸爸寫‘回’。他寫了西個。最後一個，和我寫的一樣好。老師說，多寫，就能寫好。爸爸多寫了，就寫好了。”
許諾看著那些字，眼眶熱了。想起阿扎提第一次寫字的樣子。那時候，他連“一”都寫不好。現在，他會寫“回”了。會寫“家”了。會寫很多字了。
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他還在寫。寫“回”，寫“家”，寫“草”，寫“花”。寫了很多遍。
看著他寫。火映在他臉上，照著他專注的樣子。說：“你寫好了。”他停下來，看著那些字。然後他說：“嗯，寫好了。”
那天夜裡，許諾翻開那個本子，寫道：“第七十八天。阿扎提會寫很多字了。‘小’‘大’‘天’‘地’‘人’‘回’‘春’‘花’‘草’‘家’。他寫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一遍，寫得和小薩烏烈一樣好。小薩烏烈說，爸爸寫好了。他說，嗯，寫好了。他寫‘回’的時候，說，回就是去了又回來。他寫‘家’的時候，說，哪兒有我們在，哪兒就是家。他寫的字，越來越多了。他會的，也越來越多了。”
寫完，看著那些字。旁邊，小薩烏烈己經睡著了。那個本子，放在枕頭旁邊。阿扎提坐在窗邊，看著月亮。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說：“今天的月亮，和草原上的一樣圓。”說：“嗯，一樣圓。”他說：“在看。”問：“誰？”他說：“阿媽。在看。”沒說話。他說：“看見的月亮，和這兒的一樣圓。”出手，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暖。說：“嗯，一樣圓。”
風吹過來，涼涼的。但他們站著，就不冷。因為那些字，那些月亮，那些在遠方看著的人，都在。因為他們在學，在寫，在等。在等那些還沒來的日子，在等那些還會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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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