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後的第五天,回信來了。
小薩烏烈放學回來,在郵筒裡看見一封信,拿起來就跑。一邊跑一邊喊:“阿姨!回信了!北京的回信!”許諾從屋裡出來,接過信。還是那個信封,還是那張郵票,還是那個地址。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沒拆。
小薩烏烈問:“阿姨,你怎麼不拆?”許諾說:“等一會兒。”小薩烏烈問:“等什麼?”許諾說:“等爸爸回來。”小薩烏烈點點頭,跑到門口往外看。
阿扎提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剛買的饢。小薩烏烈拉著他。“爸爸!北京來信了!阿姨在等你!”阿扎提看了許諾一眼。許諾拿著信,站在窗邊。他走過去,站在旁邊。“拆吧。”他說。
許諾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頁寫得滿滿的信。
照片上是一隻貓,小小的,茸茸的,趴在窗臺上曬太。小薩烏烈湊過來看。“阿姨,這就是貓?”許諾點頭。“嗯,貓。”小薩烏烈看了很久。“好小。好。”許諾笑了。“嗯,好小,好。”
開始看信。信上寫了很多。說收到的信,看了好幾遍。說想象在草原上的樣子,騎馬,,看日出。說想象小薩烏烈學寫字的樣子,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說想象阿扎提的樣子,沉默,但很暖。說養的那隻貓,“團團”,很調皮,把沙發抓壞了。說北京又降溫了,路上的人都穿上了厚服。說有時候會想,想以前一起吃飯、一起加班、一起抱怨的日子。說但知道現在過得很好,就放心了。說有空回北京看看,請吃飯。說如果沒空,也沒關係。說會在北京,等。
許諾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小薩烏烈趴在肩上,也看著。“阿姨,說什麼?”許諾說:“說,收到信很高興。說想象你在草原上的樣子,想象你學寫字的樣子。”小薩烏烈問:“怎麼知道我?”許諾說:“我告訴的。”小薩烏烈點點頭。“還說什麼?”許諾說:“說,有空回北京看看。請我吃飯。”小薩烏烈問:“你去嗎?”許諾想了想,說:“不知道。”
小薩烏烈看著。看著窗外。窗外,遠的草原,看不見了。但在心裡,看得見。
那天晚上,許諾坐在窗邊,看著那張照片。那隻貓,那個窗臺,那個北京。阿扎提走過來,坐在旁邊。他看著那張照片,沒說話。問:“好看嗎?”他說:“好看。”問:“哪兒好看?”他說:“貓好看。”
笑了。他也笑了。
問:“你想去北京看看嗎?”他想了想,說:“想。”愣了。“真的?”他說:“真的。去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看著他,沒說話。他說:“去看看你以前吃飯的地方,上班的地方,抱怨的地方。”的眼眶熱了。“你怎麼知道?”他說:“你寫過的。在本子裡。”想起那個本子,想起那些字。寫的那些,他都看過。他記住了。
說:“以後,我帶你去。”他看著。說:“帶你去北京。看那些地方。”他說:“好。”
小薩烏烈跑過來。“我也去!”許諾把抱起來。“好,你也去。我們一起去。”小薩烏烈笑了。“那合提也去?”許諾說:“也去。”小薩烏烈說:“阿依古麗阿姨也去?”許諾說:“也去。”小薩烏烈說:“那所有的人,都去?”許諾笑了。“好。所有的人,都去。”
那天晚上,許諾在那個本子上寫道:“第八十天。小薇回信了。說收到信很高興。說想象我在草原上的樣子,想象小薩烏烈學寫字的樣子,想象阿扎提的樣子。說,有空回北京看看。阿扎提說,想去。去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吃飯的地方,上班的地方。他說,想去。小薩烏烈說,也去。合提也去。所有的人,都去。以後,會有那一天嗎?也許有。也許沒有。但他們在說。在等。在想。那就夠了。”
寫完,看著那些字。旁邊,小薩烏烈己經睡著了。那張貓的照片,放在枕頭旁邊。阿扎提坐在窗邊,寫著什麼。問:“寫什麼?”他把本子遞過來。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今天,北京來信了。說,有空回去看看。我說,想去。去看看以前住的地方。很高興。我也很高興。以後,我們一起去。”
看著那些字,笑了。他也看著,也笑了。風吹過來,涼涼的。但屋子裡,很暖。因為他們在。因為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要去的地方,都在。因為在說,他在聽,在等,他在想。因為以後,會有那一天。也許有,也許沒有。但他們在一起,就夠了。
第二天,小薩烏烈又寫信了。不是給合提,是給小薇。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寫得很慢,很認真。寫完了,舉起來給許諾看。“阿姨,你看,寫得好嗎?”
許諾接過來看。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小薇阿姨,你好。我是小薩烏烈。謝謝你的信。謝謝你的貓。它很好看。我也想去北京。去看你,去看貓,去看阿姨以前住的地方。爸爸也想去。合提也想去。所有的人,都想去。你等我們。我們很快就來。”
許諾看著那些字,眼眶熱了。蹲下來,把小薩烏烈抱進懷裡。“寫得好。很好。”小薩烏烈說:“那寄出去?”許諾點頭。“寄出去。”
小薩烏烈跑出去,把信塞進郵筒。回來的時候,氣吁吁的。“阿姨,什麼時候能收到?”許諾說:“過幾天。”小薩烏烈說:“會回信嗎?”許諾說:“會。”小薩烏烈說:“那我們也等。”許諾點頭。“嗯,等。”
那天晚上,許諾坐在窗邊,看著遠。阿扎提走過來,坐在旁邊。說:“小薩烏烈寫信了。給小薇。”他點頭。“嗯。”說:“說,也想去北京。”他說:“嗯。”說:“說,所有的人,都想去。”他看著。看著他。說:“以後,我們真的去嗎?”他想了想,說:“去。”笑了。“好。去。”
風吹過來,涼涼的。但他們坐著,就不冷。因為那些信,那些話,那些要去的地方,都在。因為他們在說,在等,在想。因為以後,會有那一天。不管多久,他們都會等。不管多遠,他們都會去。
---
【第八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