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二年七月,漠北,榆木川。
朱棣躺在行軍帳中,臉蠟黃,發紫,氣息微弱。他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連水都喝不下去。大軍從北京出發時,他還是那個神矍鑠的老皇帝,騎在馬上,腰背得筆直,目如鐵。可一齣了長城,草原上的風沙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積勞二十年的舊傷,在北征的顛簸中一齊迸發,他終於倒下了。
“陛下,”太監王振跪在床前,淚流滿面,“您要保重龍啊。太醫說了,您只是勞累過度,歇幾天就好了。”
朱棣睜開眼睛,著帳頂,緩緩道:“王振,你騙朕。朕自己的,朕自己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嚨,“朕怕是回不去了。”
王振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肩膀劇烈地抖。
帳外,朔風呼嘯。七月的草原,夜晚竟然冷得像深秋。榆木川是漠北的一條小河,河畔長滿了老榆樹,風穿過枝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人在哭泣。大軍已經在此駐紮了兩天,因為皇帝病倒了,不能再走了。
“傳張輔、楊榮、金孜進來。”朱棣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片刻後,英國公張輔、學士楊榮、金孜跪在床前。三人都紅著眼眶,強忍著淚水。張輔跟隨朱棣北征多次,從沒見皇帝像現在這樣虛弱。
“張輔,”朱棣著他,“朕問你,大軍現在到了哪裡?”
張輔低聲道:“回陛下,大軍已到榆木川,距離開平還有三百里。”
“三百里。”朱棣喃喃道,“三百里,朕怕是走不了了。”他頓了頓,目轉向楊榮,“楊榮,你是朕的謀臣。朕問你,朕若崩了,誰來繼位?”
楊榮叩首,聲音發:“陛下,太子仁厚,宜承大統。”
朱棣點點頭,緩緩道:“朕也是這麼想的。高熾是長子,仁厚民,朕把江山給他,放心。”他頓了頓,又道,“但漢王高煦、趙王高燧,他們不會甘心。朕若崩了,他們必生異心。你們要輔佐太子,穩住局面。北征大軍,即刻回京,不得延誤。”
三人齊聲道:“臣等遵旨。”
朱棣又向張輔:“張輔,你是朕的肱之臣。朕把大軍給你,你要替朕把將士們都帶回去。”
張輔叩首,淚流滿面:“陛下放心。臣就是死,也要把將士們帶回去。”
朱棣點點頭,閉上眼睛,似乎累了。三人跪了很久,見他不再說話,便悄悄退出帳外。帳中只剩下朱棣和王振。
“王振,”朱棣忽然睜開眼睛,“朕還有一事。”
王振連忙跪近:“陛下請吩咐。”
朱棣著帳頂,目悠遠:“朕死後,不要發喪。把朕的裝進棺木,封好,帶回北京。路上若有人問,就說朕還在病中,不能見人。等到了北京,再發喪。”
王振一怔:“陛下,這……”
朱棣打斷他:“朕不想讓高煦知道朕死了。他若知道了,必生變故。你照朕說的做。”
王振叩首:“奴婢遵旨。”
當夜,朱棣忽然神好了些。他讓人扶他坐起來,著帳外的那片黑暗,久久不語。王振端來一碗粥,他擺擺手,沒有喝。
“王振,”他忽然問,“你說,朕這輩子,值不值?”
王振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朱棣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朕起兵靖難,奪了侄兒的皇位。朕殺了很多人,方孝孺、鐵鉉、齊泰、黃子澄……他們都是忠臣,可朕不得不殺。朕五次北征,打得蒙古人魂飛魄散。朕派鄭和下西洋,讓萬國來朝。朕遷都北京,修了皇宮。朕編纂《永樂大典》,讓天下文人都有飯吃。朕做了這麼多事,你說,值不值?”
王振跪在地上,淚流滿面:“陛下,您是大明的聖君,是千古一帝。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