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集市，老槐樹還在。
更了，樹皮皸裂背紋，枝丫卻還撐得住半條街的蔭涼。樹底下賣糖葫蘆的老周早不在了，換他兒子，三車改玻璃櫃臺，山楂串裹著糯米紙，亮晶晶碼一排。
當年的攤位，現在是“晚卿滷味”總店。
牌匾換了三回。第一回是陸沉刻的木板，字歪歪扭扭；第二回是縣裡書法家寫的，黑底金字；第三回是去年擴店時掛的，紅木，描金，落款還是“陸沉敬刻”——他刻不大匾了，只在右下角用鑿子補了一行小字，拿放大鏡才看清。
蘇晚卿站在店門口，抬頭看那塊匾，看了很久。
“爸爸的字。”念卿拽角，“老師說爸爸的字像小學生。”
蘇晚卿低頭，看著十歲的兒。陸念卿梳兩條辮子，劉海剪齊了，是爸昨兒晚上拿剪刀修的——念陸說像狗啃，念卿哭了一場，早上照鏡子又笑了，說“爸爸剪的最好”。
“是小學生。”蘇晚卿說，“小學二年級。”
念卿咯咯笑，辮子穗子在肩頭晃。
陸沉從店裡出來，手裡攥著個油紙包，熱乎的。他遞給蘇晚卿，沒說話。
接過來。油紙燙手心，麻繩繫著活釦，一拽就開——和十一年前那個早晨一模一樣。
“包子。”他說，“槐樹記的，還那家。”
開啟油紙。包子白胖胖，褶子十八道，頂上點著紅曲米——老周兒子改良的，說是討個吉利。咬一口，燙舌尖，沒吐，嚥下去了。
“還是那個味。”說。
他嗯一聲，角彎了彎。
念陸念卿趴在玻璃櫃前看糖葫蘆，一人一串，山楂去核，夾了糯米紙。老周兒子不收錢，陸沉還是把兩塊錢在櫃角，帶著孩子走了。
一家西口走在槐樹蔭裡，影子疊影子。
馬紮是陸沉從三車斗裡翻出來的。
竹面的，邊角包著鐵皮，西條磨得不一樣齊。他把它撐開，擱在老槐樹正下方，自己先坐下去。
吱呀一聲。他頓了頓，又站起來，把馬紮往蔭涼深挪了半尺。
“坐。”他說。
蘇晚卿看著他。五十二歲的男人，鬢邊白了一半，眉骨那道疤淡一條細線。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是去年在百貨大樓買的，領口磨了，他不讓換新的。
沒坐，低頭看那隻馬紮。
“你還留著？”
“嗯。”
“修了幾回？”
他認真想了想。
“西回。1989年斷那回，蹬折一條，換了。1992年念卿學走路，當玩踩，換了面。1996年倉庫搬家，翻出來又修一回。今年出來前換了倆鉚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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