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琰在山上住了三天。老和尚法號慧明，七十多歲，在這座小廟裡住了西十年。他不問賈琰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來。每天早晨敲鐘，傍晚擊鼓，中間唸經、掃地、做飯。賈琰不念經，也不掃地，只是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看著山下的海。海面很平，遠遠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海上有船，很小，像一片片的樹葉，飄著，不知道往哪裡去。
第三天傍晚，慧明做了一鍋素面，端著兩碗走到廟門口，一碗遞給賈琰。賈琰接過去，喝了一口湯，是鹹的，還有一淡淡的蘑菇味。他吃了兩口，放下碗。
“師父，你不好奇我是誰？”
慧明蹲在石階上，吃麵，吃得很慢。
“施主想說，自然會告訴老衲。施主不想說，老衲問了也沒用。”
賈琰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本總賬，放在石階上。
“師父，你說，一個人要是做了很多錯事，還能不能回頭？”
慧明看了一眼那本賬冊，沒有拿，繼續吃麵。
“施主，佛家講放下屠刀，立地佛。但放下屠刀，不是把屠刀藏起來，是心裡真的不再拿刀。”
賈琰低下頭，看著那本賬冊。封皮上的牛皮紙己經磨白了，邊角捲曲，裡面的紙發黃發脆。他手了，像是著一塊舊傷疤。
“師父，我心裡放不下。”
慧明把碗裡的面吃完了，把湯也喝了，把碗放在石階上。
“放不下，就不要放。揹著。背到背不了，自然就放下了。”
他站起來，拿起碗，走進廟裡。
賈琰一個人坐在石階上，看著那本賬冊，坐了很久。天慢慢黑了，海看不見了，山也看不見了，只有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吹得他角獵獵作響。他把賬冊塞回懷裡，站起來，走進廟裡。
佛堂裡點著一盞油燈，慧明坐在團上，敲著木魚，唸經。木魚的聲音不急不慢，篤、篤、篤，在安靜的佛堂裡迴盪。賈琰在旁邊的團上坐下來，閉著眼睛，聽著木魚聲，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慧明不在佛堂裡，木魚放在團上，經書合著。賈琰站起來，走出佛堂。廟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慧明，是田重進。
田重進穿著一半舊的軍服，腰裡掛著刀，臉上有風霜的痕跡，但沒有疲憊。他站在石階上，看著賈琰，沒有說話。
賈琰看著他，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賈先生，跟我走吧。”田重進先開了口。
賈琰站在佛堂門口，背靠著門框，從懷裡掏出那本總賬，在手裡翻了兩頁，然後合上。
“田將軍，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知道。賈先生保命的底牌。”
賈琰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風吹過水麵，皺了一下就沒了。
“田將軍，你錯了。這不是我保命的底牌。這是我的催命符。”
他把賬冊遞給田重進。
“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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