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各部隊發報。”這個時候，黃春山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容如下。”
阮文忠從口袋裡掏出筆和紙，翻開本子，筆尖抵在紙面上，等著。
黃春山看著面前那張地圖，看著那些紅箭頭，看著那些被包圍的藍標記，看著那片己經被戰火犁爛的土地。
他看了很久，久到阮文忠以為他己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很慢，像在代後事。
“各部隊，據戰場實際況，自行決定作戰行。”
參謀長阮文忠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詫異的看向司令員黃春山。
自行決定作戰行，這七個字在軍事用語裡的意思是：各部隊可以自行判斷，可以選擇繼續抵抗，可以選擇分散突圍，也可以...選擇……放下武。
黃春山沒有看他，目還落在地圖上：
“不必再請示。不必再等待命令。能打的，就打。不能打的，就……想辦法活下去。”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閉上，靠回牆上，閉上眼睛。
日燈管又閃了一下，暗了，亮了，暗了，又亮了。
在那些明滅之間，黃春山的臉忽明忽暗，皺紋在裡像刀刻的，在影裡像被抹平的。
他的眼睛閉著，眉頭鬆開了，看起來不像一個正在輸掉一場戰爭的將軍，更像一個在長途車上打了個盹的、疲憊的、什麼都可以先放一放的老人。
阮文忠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支筆，筆尖抵在紙面上，己經洇開了一小團墨水。
他看著黃春山，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把那句話寫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碑。
武元甲還看著那面牆，那道裂。
他的眼睛裡沒有了，不是那種因為絕而熄滅的，是那種看了一輩子、打了一輩子、到最後發現什麼都改變不了的。
他只是在看著，像一塊被風吹了很多年的石頭，風還在吹，石頭己經不走了。
阮文忠把寫好的電報摺好，塞進口袋，然後轉，朝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像怕驚什麼，但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裡，再輕的腳步也有回聲。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黃春山還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日燈管的嗡嗡聲填滿了整間屋子，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罩裡的飛蛾，不停地撲扇著翅膀，飛不出去，也停不下來。
阮文忠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後關上了，發出沉悶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走廊裡更暗了，只有應急燈在牆角投下一小片昏黃的。
阮文忠站在那片裡，從口袋裡掏出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
紙面上的字不多，但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片昏黃的在他腳下移了一寸。
然後他邁開步子，朝通訊室走去，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