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顧承淵認真地、緩慢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出手去。
見此,趙長河的反應慢了半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沾滿機油和金屬碎屑的手,下意識地在工作上蹭了一下,然後才雙手握住那隻過來的手。
他的張了兩下,沒說出話來,只有結上下滾了一回。
顧承淵的手乾燥而有力,握了兩秒,鬆開,然後繼續往前走。
趙長河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那隻手剛才到了什麼他不敢相信的東西。
過了足足五秒,他才深吸一口氣,把扭矩扳手重新拿起來,開啟電源。
風扳機的噠噠聲重新響起,跟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每擰完一顆螺栓,都要在電子屏上多確認一遍扭矩數值。
韋國良跟在顧承淵側後方,一邊走一邊講。
他講的東西不花哨,左線的裝配節拍是多分鐘一站,右線的焊裝工位用了什麼新型的雷拼焊工藝,質檢環節設了幾個節點,每個節點的檢比例是多。
數字報了七八個,無一磕。
顧承淵很打斷他,只是安靜的聽著,時不時點點頭,走到右線的焊裝站時,韋國良的腳步放慢了。
這是整個總裝線最關鍵的工位之一。
履帶式步兵戰車的車裝甲板在這裡完拼接焊接,雷拼焊機的機械臂正沿著焊勻速移,焊接點迸出的火花像一串金的瀑布從工位上方傾瀉而下,落在下方的接渣盤裡。
工位旁邊站著一個穿全套阻燃工裝、戴自變面罩的焊工,面罩翻上去了,出面罩下一張被電弧烤得發紅的臉,年齡看不準,可能三十,可能西十,眉稀疏,眼角的皮糙得像砂紙。
“這是焊裝站的肖師傅。”韋國良的語氣裡多了一鄭重:“全軍勞模範,技標兵!”
“這臺雷拼焊機的焊接引數是他一手除錯的,焊一次合格率從百分之九十六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五。”
“首長好。”肖師傅開口問好,聲音沙啞,像被煙塵燻了幾十年。
顧承淵看著他手裡那還在冒煙的焊條,又看了看他後正在自焊接的雷機械臂,問了一個跟焊接技無關的問題:“眼睛還好嗎?”
顧承淵這句話顯然不是問的,他末世前看過一部電影,裡面有提到電焊對焊工的眼睛傷害。
肖師傅明顯沒料到這個問題,他張了張,下意識地眨了兩下眼睛,那雙被電弧灼傷過無數次、睫稀疏、眼角佈滿的眼睛。
“還行,首長。還能看清楚焊。”
顧承淵看著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了一句:“眼睛只有一雙,工作要幹,眼睛也要護。”
肖師傅把那焊條攥了一些,焊條藥皮上的白煙在他指間散開。“是。記住了。”
語氣不怎麼響,但那個“是”字咬得發,像在咬一塊鐵。
繼續往前走的路上,韋國良低了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彙報:
“肖師傅去年一年焊了西千多條焊,沒有一條返修,他帶的三個徒弟,現在都是質檢免檢崗。”
說到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右眼視力己經從一點五降到零點八了。”
聞言,顧承淵沉默了一下,而後意味深長道:‘他們都是文明的骨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