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依舊帶著常樂非握筆引導的力道,比錢蘭芝自己寫的要工整遒勁得多。在名字下面,常樂非還帶著錢蘭芝的手,畫了一個小小的、紅的圓圈,算是“畫押”。
“明天,把這個,連同醫衛會的報告,一起送回總會,讓他們按程式上報膠州道。”常樂非用手語對錢蘭芝說,儘管他知道未必完全明白其中深意。
錢蘭芝點點頭,小心地收起檔案。的目掃過桌上那盆己經冷、顯得油膩的螃蟹,又看了看常樂非面前那杯冷掉的黃酒,忽然比劃著問:“爺,那……螃蟹,還熱熱再吃嗎?”
常樂非看了看那盆冷蟹,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在生活細本能地關心“熱與冷”的姑娘,忽然笑了笑,用手語回道:“涼了,蟹腥氣重,熱熱也好。不過……別太燙。”
常樂非拿起一個冷掉的饅頭,掰開,就著冷酒,慢慢嚼著。思緒卻飄遠了。他想,文明的程序,有時候就像這頓飯。我們急於擺“冷”帶來的生存威脅(細菌、疾病),撲向“熱”帶來的安全和愉悅。卻在奔向“熱”的路上,被過度的“燙”所傷。如何找到那個“溫熱適中”的平衡點,不僅關乎一餐一飯的溫度,或許,也關乎一個文明在劇烈轉型中,如何守護它子民最細微、也最本的健康與幸福。
窗外,海郡的夜更深了。遠約傳來賣“白糖糕”和“茶葉蛋”的悠長賣聲,那食,想必也是滾燙的。千家萬戶的餐桌上,此刻正上演著無數幕關於“趁熱吃”的、溫暖而又暗藏風險的生活劇。而一份關於“溫度”的公文,即將從這間三十平方的公寓出發,嘗試去那延續了千年的、滾燙的飲食傳統。其效果如何,無人知曉。但至,這是一個開始——開始關注那些被我們吞下去的、除了食之外的東西。
……
次日。
黃海面館開在海郡南市街的轉角,是幢二層的老木樓。招牌是黑底金字,年頭久了,“黃”字的最後一撇有些剝落。門口常年支著口三尺寬的大鐵鍋,鍋裡日夜翻滾著白的牛骨湯,蒸汽混著花椒、八角、桂皮的香氣,在溼冷的冬夜裡能飄出半條街。湯麵上永遠浮著一層澄黃亮的牛油,像塊溫潤的琥珀,鎖住了底下滾沸的鮮味。
這是家“規矩店”。牆上著價目表,用筆工整寫著:
牛麵/:十芬尼
招牌臊子面:八芬尼
春麵:五芬尼
免費加面/
跑堂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後生,小趙,剃著青皮頭,肩上搭條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的抹布,眼睛亮,嗓門更大:“三位裡頭請——牛麵三碗,一碗免青(不要蔥)——”聲音能在堂屋裡打出迴響。
後廚是敞開的,能看見大師傅老陳,五十多歲,矮壯,圍著條油鋥亮的黑皮圍,脖子上搭著汗巾。他顛勺、下面、舀湯,作有種歷經千萬次的、近乎禪定的流暢。三個打下手的幫廚,兩個師的小學徒,在他旁穿梭,像行星繞著恆星。灶火熊熊,映得人臉紅彤彤的。
常樂非和錢蘭芝進門時,正是晚市最忙的時候。堂屋裡擺了十幾張油亮亮的八仙桌,幾乎坐滿了人。多是附近洋行、商號、小工廠下班的職員,穿著半舊的洋布長衫或工裝,埋頭“呼嚕呼嚕”地吸著面,額頭上沁出細汗。空氣裡瀰漫著麵湯的熱氣、醋的酸香、辣子的嗆、以及人上帶來的、混合著機油、塵土和疲憊的市井氣息。說話聲、喝湯聲、跑堂的吆喝、後廚的鍋鏟撞,混一片嘈雜而富有生命力的白噪音。
錢蘭芝眼睛亮晶晶的,自打吃了爺給的藥,能開口說話,對這世界的參與陡然增強。指著牆上“免費加面”那幾個字,又看看自己面前那隻瓷海碗,裡面盛著清湯,浮著三片薄如蟬翼、紋理分明的醬牛,幾燙的青菜,以及堆得小山似的、筋道的手擀麵。這是第一次“下館子”,用自己“學來的知識”爭取的“權益”。覺得,那“免費”二字,是規矩,是承諾,是這冰冷城市裡一明碼標價的暖意。
錢蘭芝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嚥。面很燙,邊吹邊吃,鼻尖冒汗。湯頭醇厚,麵條彈牙,那三片牛更是無上味。很快,碗裡就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意猶未盡地了,看看牆上那行字,又看看自己空了的碗,臉上出一種混合著滿足、狡黠和躍躍試的神。站起,準備去實踐那“免費”的權利。
就在這時,常樂非擱下了筷子。很輕的一聲“嗒”,卻讓錢蘭芝的作頓住了。轉頭,對上爺的眼睛。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裡面沒有讚許,也沒有斥責,只有一種悉一切的、略帶疲憊的審視。這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錢蘭芝訕訕地坐了回去,臉上發燒,裡忍不住小聲嘟囔:“十芬尼……就三片……一斤麵才兩芬尼……太虧了……”
的嘟囔,淹沒在隔壁桌驟然發的爭吵聲中。
爭吵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工裝,像是附近機廠的工人。他面前也放著個空碗。他臉漲紅,手指著牆上的“免費加面”,聲音因為激而有些變調:
“你這不是欺負人嗎?!白紙黑字寫著‘免費加面’!我加第二碗,你收我三芬尼?啊?這是哪門子道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王老五來你黃海面館蹭吃蹭喝,訛人呢!”
跑堂的小趙站在他面前,臉上有些漲紅,但努力保持著客氣:“這位客,規矩……規矩是第一次免費。您剛才己經加過一回了,這第二回……”
“規矩?牆上寫第二次收錢了嗎?寫了嗎?!”王老五拍著桌子,碗碟叮噹響,“你只說‘免費加面’,又沒說加幾次免費!你這是玩文字遊戲,是欺詐!是瞧我們這些出苦力的不識幾個大字,好糊弄是吧?”
他聲音洪亮,帶著底層工人特有的那種被生活磋磨出的火氣和不肯吃虧的執拗。麵館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食客都停下了筷子,看向這邊。有面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皺起眉頭覺得被打擾的。看熱鬧,是市井生活不可或缺的調味品。
很快,門口就聚集了幾個閒漢和路人,長脖子往裡瞧。不知哪個機靈的,一溜煙跑去了巡警。
來的是個西十多歲的老巡警,人稱“禱爺”。他材微胖,穿著有些的黑警服,帽子歪戴,臉上帶著長年累月理街面瑣事磨出來的、那種見怪不怪的油和疲憊。他分開人群走進來,先不理會爭吵雙方,而是自顧自地在門口一張空桌旁坐下,從懷裡掏出個黃銅水煙壺,慢條斯理地裝上菸,“噗”一聲吹燃紙,咕嚕咕嚕地吸了起來。白的煙霧升騰,暫時隔開了喧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