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男人，姓馬，此刻趕從櫃檯後繞出來，臉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混合著惶恐和討好的笑容，快步走到禱爺桌前，彎腰低聲道：“禱爺，您辛苦。一點小事，驚您老了。”他朝小趙使了個眼。
小趙立刻端上來一碗加足了牛、堆滿了麵條、湯麵上漂著厚厚一層紅油的“超級牛麵”，輕輕放在禱爺面前。
禱爺抬起眼皮，瞥了那碗麵一眼，鼻子裡“嗯”了一聲，繼續他的水煙。了幾口，才放下煙壺，拿起筷子，攪了攪面，慢悠悠地吃了起來。他吃得很專注，彷彿眼前這碗麵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王老五見巡警來了，腰桿似乎更了些，聲音也提高了八度：“禱爺！您給評評理！他家這規矩……”
“規矩？”禱爺頭也不抬，含混地打斷他，吞下一口面，又喝了口湯，才用袖子抹了抹，抬眼看向王老五，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馬老闆這兒的規矩，這南市街吃麵的人，誰不知道？第一次免費，第二次收三芬尼。你……”他眯起眼，仔細看了看王老五的臉，“面生啊。不是這片的吧？頭回來？”
王老五被這目看得有些發，氣勢不由弱了三分：“我……我是城西機廠的，頭回……頭回來嚐嚐。”
“哦，頭回來。”禱爺點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頭回來，不懂規矩，有可原。可人家小二哥不是告訴你了麼？第二次要收錢。你不加，不就完了？幹嘛還要鬧呢？”他拿起筷子，點了點王老五，“說說，誰讓你來這兒鬧事的？大清朝的價，你又不是不知道，經商的也難。今天你不給我說出個一二三西五來，我可就得請你回局子裡，好好‘聊聊’了。”
這話中帶，既點明瞭“本地規矩”，又暗示了“鬧事”的嫌疑，最後那“聊聊”二字，更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王老五的臉瞬間白了。他張了張，忽然，像是認出了禱爺，臉上出一種極其尷尬、近乎諂的笑容，腰也彎了下去：
“哎喲喂！您瞧我這眼拙的！禱爺！是您老啊！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我……我是西街公廁二十五號，掃茅房的主管，王老五，小名鷗子啊！上個月局裡開會，我還給您倒過茶呢！”
堂屋裡響起幾聲抑不住的嗤笑。連幾個食客都忍不住別過臉去。
禱爺臉上出一“恍然”，又帶點“晦氣”的表，揮了揮手：“行了行了，鷗子是吧。知道了。既然是誤會，那就結了。面錢給了，該幹嘛幹嘛去。”
王老五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從口袋裡掏出十三枚芬尼（十塊面錢，三塊加面錢），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後點頭哈腰，在眾人或譏諷或憐憫的目中，灰溜溜地出了麵館，影很快消失在門外夜裡。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該吃吃，該喝喝！”禱爺提高聲音，揮了揮手裡的警。圍觀的人群見沒了好戲，也便漸漸散去，麵館裡重新響起了窸窸窣窣的吃麵聲，但氣氛明顯微妙了許多。
馬老闆趕上前，收了那十三芬尼，臉上笑容不變，手卻在袖子裡悄悄又數出十芬尼，和那十三枚混在一起，然後極其自然、迅捷地，將這一小卷錢幣，塞進了禱爺放在桌邊、那個用絨布套著的熱水袋側面的小口袋裡。作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
禱爺似乎毫無所覺，他吃完了最後一口面，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然後滿足地打了個嗝，站起，拍了拍微微凸起的肚子。馬老闆恭恭敬敬地送他到門口。
禱爺在門檻停下，回頭看了馬老闆一眼，臉上出一種意味深長的、近乎嘉許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馬老闆，你這人……有點意思。”說完，叼起水煙壺，晃著膀子，消失在人流中。
風波平息。麵館裡的熱氣、香氣、嘈雜聲似乎又重新濃郁起來，但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錢蘭芝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小小的腦袋裡充滿了巨大的困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拉了拉常樂非的袖子，聲音還帶著剛學會說話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爺……第二次加面，原來……真的要收錢啊？那‘免費’……”
常樂非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碗己經有些涼了的牛，走到櫃檯前，將空碗遞給正在桌子、臉還有些不自然的小趙。
“小趙，”他的聲音不大，但平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力量，“你家的，不錯。是純紅薯吧？沒加那些‘科技與狠活’，吃著踏實。”
小趙愣了一下，抬起頭，臉上茫然：“這位爺，啥……啥是‘科技與狠活’啊？”
常樂非笑了笑，沒解釋，繼續說：“湯頭也好，是真正牛骨熬的，不是香膏吊的。大師傅手藝地道。”他說話時，目似乎無意地掃過後廚。
正在拭灶臺的大師傅老陳，耳朵了，脊背似乎不自覺地首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常樂非，沒說話，但手上作明顯更利落了，舀湯、加料、下，手腕沉穩有力。
“麻煩，再給我加一份。”常樂非將空碗又往前推了推，補充道，“要滿滿的。回頭，我替你跟周圍的街坊說道說道，你家這味道，實在。”
小趙臉上的霾瞬間散了不，響亮地應了一聲：“好嘞！爺您稍等！”
後廚，老陳親自刀。他舀了滿滿一大勺燉得爛味的牛塊，又下了足量筋道的紅薯，最後，特意從鍋裡舀起一勺最濃、最香的、漂著厚厚牛油的紅湯，澆在上。雪白的，醬紅的牛，金黃的油花，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他示意小學徒將碗端給常樂非，自己則揹著手，看著小學徒們，臉上出一不易察覺的、屬於手藝人的矜傲。
常樂非端著那碗“超級加量版”牛回到座位。多得幾乎要溢位來，牛堆了小山。常樂非沒有立刻吃，而是拿起筷子，輕輕地將和牛拌勻，然後，低下頭，對著碗沿，慢慢地、長長地，吹了一口氣。白的熱氣嫋嫋散開。常樂非這才挑起一筷子，送口中，細細咀嚼，臉上出恰到好的、食的表。
錢蘭芝看著他，又看看自己面前早己涼、只剩一點油花的空碗，再看看櫃檯後小趙臉上重新掛起的笑容，後廚裡大師傅首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更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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