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常樂非端起碗,喝了口湯,目變得有些悠遠,“民法典,白紙黑字,講的是公正,是底線,是出了事之後怎麼分對錯、怎麼賠錢。它就像這碗裡的鹽,了沒味,多了齁人,但它調不出這湯頭的醇厚,更燉不爛這牛的筋道。法律可以判馬老闆必須給你加面,甚至可以罰他‘虛假宣傳’。但然後呢?你贏了司,出了這口氣,可你這輩子,大概再也進不了這黃海面館的門。不僅這裡,訊息傳開,這條街,這個片區,但凡有點名氣的吃食店,跑堂的、廚子,看你的眼神都會不一樣。你會為他們茶餘飯後那個‘為了三芬尼加面錢鬧到巡捕房’的‘厲害角’。以後你吃飯,碗裡多頭髮,算你命好。”
“法律若只同‘弱者’(顧客),那開店的呢?大師傅呢?跑堂的呢?他們起早貪黑,擔著風險,就不是‘弱者’了?今天這王老五,看似被‘規矩’糊弄了,可他那點心思,禱爺看不明白?馬老闆看不明白?大家不過是看破不說破,給他,也給巡警,一個臺階下罷了。禱爺那碗加料面,那熱水袋裡的十芬尼,是規矩嗎?是法律嗎?都不是。那是這街面上,運行了不知道多年的、另一套不用明說,但人人都懂,也往往更有效的‘規矩’。它‘人’,‘面子’,‘互相行個方便’。”
“人,不是機,不是民法典裡一個個僵的名詞。人是活的,有臉,有緒,有遠近親疏,有‘看著順眼不順眼’。服務員一句沒提醒,可能是疏忽,也可能是看你吃相不雅,懶得廢話。你據‘法’力爭,贏了道理,可能就輸了所有和氣。”
常樂非說完,繼續低頭吃。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充分咀嚼,彷彿在品味食,也彷彿在消化自己說的這些話。
錢蘭芝呆呆地坐著。學的那些法律條文——《民法典》第一百西十二條關於意思表示的解釋,第西百六十六條關於合同的解釋——在腦海裡盤旋,卻又覺得輕飄飄的,落不到實。爺的話,像另一把鑰匙,試圖開啟一扇從未留意過的、關於這個世界如何真正運轉的門。那門上寫的不是“法”,而是“理”,是“”,是千百年來在這片土地上,人們用腳走出來、用飯喂出來、用無數瑣碎和妥協磨合出來的、一套更復雜、更微妙,有時甚至不那麼“正確”,卻無比堅韌的生存智慧。
錢蘭芝看著爺將那碗滿滿的吃完,連湯都喝得見了底,然後掏出十三芬尼(十塊錢,三塊加錢),放在桌上。小趙過來收錢時,常樂非對他笑了笑:“味道好,下次還來。”
小趙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謝爺誇獎!您慢走!”
走出黃海面館,冬夜的寒氣撲面而來。錢蘭芝忍不住了脖子。回頭看了一眼那熱氣騰騰的視窗,那黑底金字的招牌,那依舊喧囂的堂屋。裡面的人們還在吃著,喝著,說著,笑著,爭吵著。明天,可能還會有新的“王老五”,新的“規矩”之爭,新的禱爺來“主持公道”。
法律的書本靜靜躺在宿舍的桌上,它會告訴你什麼是“公平”,但不會告訴你,為什麼那碗加了三次面的牛,會那麼香。也不會告訴你,為什麼禱爺口袋裡那十芬尼,能讓這碗的香味,在這個寒冷的冬夜,飄得更安穩一些。
常樂非拉了拉領,步昏暗的街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知道,在這個文字越來越簡單、節奏越來越快、人人都想抓住“規則”為自己謀利最大化的時代,民法典解決不了的矛盾會越來越多。當事人口服心不服的種子,早己埋下。他能教錢蘭芝的,不是如何鑽法律的空子,也不是如何機械地執法,而是如何在這冰冷而堅的條文之外,看到那同樣真實存在、且往往更能決定生活溫度的——人心的壑,與人的溫度。
這,或許比任何法律條文,都更是這個變革時代裡,一門艱深的必修課。
……
海郡第六國營廣告印刷廠坐落在城東工業區邊緣,是去年“清技合作示範專案”的產。紅磚砌的三層廠房,牆上刷著褪的標語:“安全生產大於天,質量就是生命線”。廠區裡終日轟鳴,空氣裡飄散著油墨、苯胺和加熱塑膠特有的、略帶甜膩的化學氣味。
白長工,十八歲,站在10月底慘白的晨裡,覺得骨頭都在往外出寒氣。他穿著廠裡發的“工作服”一件洗得發、領口袖口都己磨出邊的白布單。這服除了能區分“廠里人”和“外面人”,幾乎沒有任何防護功能,薄得風,沾了油墨就再也洗不掉,作大一點就擔心綻線。但白長工很珍惜,這是“正式工人”的象徵,儘管他現在還是“三期待遇”:一個月“培養期”,一個月“考察期”,一個月“觀察期”。三個月後,才可能轉正,領到那套據說厚實點的藍工裝,以及每月二十五德幣的“全餉”。
二十五德幣,在老家村裡,夠一家五口嚼用兩月還有餘。同村的人都羨慕他“端上了鐵飯碗”。他也覺得幸運,畢竟自己只在小私營廣告作坊幹過兩年,算是“九魚”(指未能完九年新式學堂教育),能進這中合資、聽著就氣派的國營廠,簡首是祖墳冒青煙。廠裡包吃包住,雖然宿舍是大通鋪,伙食是糙米青菜見不到幾點油星,但畢竟是“國家管的飯”,踏實。一天干六個時辰(十二小時),累是累點,可年輕人,力氣使不完。
白長工他了凍得發紅的手,隨著人流走進巨大的印刷車間。車間有半個足球場大,頭頂是縱橫錯的蒸汽管道和電線,發出“嘶嘶”的氣聲。二十五臺式高速轉印刷機像一頭頭沉默的鋼鐵巨,排兩列,在昏暗的燈下泛著冷的油。這些機和他以前在小廠擺弄的手搖印刷機完全不同,它們龐大、複雜,吞吐著卷的、兩米多寬的塑膠薄,印上花花綠綠的廣告——皂、香菸、虎骨酒、新式旗袍。機運轉時,地山搖,說話要靠吼。
開完例行的、強調“效率、質量、節約”的早會後,工人們各自走向自己的崗位。白長工被分在第三組第七號機。他的工作是“上料”——將重達二十斤的空白塑膠薄捲筒,裝到機進料軸上。這活在私營小廠幹過,原理相通,但這裡的機更大、更寬,機啟更猛、更快。
前一個月“培養期”,廠裡給每臺機配了簡易的“上料輔助架”——一個帶滾和卡槽的鐵架子,能把沉重的捲筒推到合適高度,工人只需扶正、卡即可,省力也安全。白長工靠著這架子,雖然慢點,但也磕磕絆絆完了任務,只是速度總比不過那些手老工人。工長叼著菸捲,乜斜著眼看過他幾次,沒說話,只在考勤本上劃拉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