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口腔黏全線潰爛,側、舌、嚨口,全是白的潰瘍點,吃東西像吞碎玻璃。
林沐風把粥煮米糊,再用細網濾掉顆粒,最後只留下黏稠的米湯。
他用滴管一滴一滴地喂,每一滴都要試溫度,滴在自己手腕側,太燙就晾一晾,太涼就重新熱。
那雙拿筆、寫板書、在講臺上給大學生推導公式的手,現在每天握著一五毫升的滴管,手腕上被燙出好幾個小紅點。
然後是手腳麻木。
末梢神經被藥侵蝕,指尖和腳尖最先失去知覺,隨後蔓延到整個手掌和腳掌。
林荀想從床上坐起來,手撐著床墊一發力,整個人卻了回去,手指卷不住力,像一臺斷了的機,所有的指令從大腦發出,但到達終端時己經散得乾乾淨淨。
青崗開始每天給他做神經反測試,拿叩診錘從腳趾開始一路往上敲,每敲一下都問“有覺嗎”。
問到腳踝的時候林荀答“還行”,膝蓋“有一點”,大“有”。
再後來是髮。
林荀那頭髮原本又黑又 林沐風每天給他梳頭時都會在日誌裡記上一筆,說頭髮又長了一點,髮質比上週好,現在抓一把掉一把,枕頭上、領上、被單上,到都是細碎的髮。
林沐風用粘在枕頭上滾了十幾遍還是滾不乾淨,終於不滾了。
他把粘收進屜,從包裡拿出一把電推子。
“小荀,我們剃了吧。”
林荀了自己稀疏幾撮的頭髮,看著鏡子沉默了一下,沒忍住笑了起來:“西哥,我這髮型像被狗啃過的。”
林沐風沒有笑:“剃了重新長。等你好了,頭髮長出來,我陪你去理髮店,挑一家最貴的。現在先剃,好不好?”
他開啟推子的開關,嗡嗡的響聲填滿了病房。
林荀的頭皮在推子上去的第一秒渾激靈,然後忽然鬆下來,像卸掉了一個捆了很久的包袱。
一縷一縷細的黑髮從上往下掉,林振邦從檔案裡抬起頭,看了很久,把他小兒子的新模樣一點一點刻進眼底。
頭髮剃之後,林荀整個頭型更瘦削了,腦袋像一顆剝了殼的蛋,青青的頭皮從稀疏的孔裡出來。
林荀看到自己這樣沒心沒肺的“咯咯”的笑了起來
林瑾瑜推門進來看到他第一眼愣在原地,憋了半天,然後也扯出笑容,冒出一句“,小荀你怎麼像個滷蛋”
“滾滾滾,新造型,我覺得還帥,果然還是我臉帥,所以什麼造型都帥。”
林荀不知道,林瑾瑜後面衝到廁所不是被自己噁心到了,是他擰開水龍頭,想要用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他自己的哭聲。
那天晚上,林景深一個人靠在病房外的牆上。
頭頂的白熾燈把他的影子一個極小的黑團。
他低頭攤開左手手掌,掌心躺著一小撮細的黑髮,那是他剛才接住的,沒捨得放扔。
他把這撮頭髮用紙巾包了三層,外面再覆上一個小自封袋,然後用記號筆寫上日期,收進西裝最的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