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裹著大雪片子，像刀刮一樣拍打在北城軍區總院後勤倉庫那兩扇生了鏽的鐵皮大門上。門裡鑽進來的哨音尖銳刺耳，卻怎麼也蓋不住屋裡那子熱火朝天的勁兒。
“砰！”
倉庫大門被人從外面重重推開，撞在兩邊的水泥牆上，震落下幾塊發黃的牆皮。一刺骨的寒流夾雜著雪沫子，順著敞開的大門呼啦啦灌了進來，首撲屋裡正燒得旺盛的兩個蜂窩煤爐子。
教育部副部長孫明遠黑著臉，大步過門檻。他上的呢子大領口雖然扣得嚴實，卻也擋不住那一興師問罪的寒氣。後跟著好幾位高校的校長，個個臉凝重，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最後頭是個掛著相機的中年男人，戴著副黑框眼鏡，那是《明日報》的資深記者老趙。
老趙手裡著個掌大的採訪本，目掃過這破舊的倉庫，心裡頭的腹稿標題己經換了三個——《混的慈善現場》、《失控的學生團》，或者更狠一點，《心還是斂財？》。這種涉及高校、金錢和獨立王國的題材，只要見報，那就是京城的一場地震。
倉庫裡的嘈雜聲因為這陣突如其來的冷風稍微頓了頓，但也只是頓了頓。
“都停下！手裡活兒全停下！”
孫明遠的秘書小陳見沒人搭理，急了眼，搶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喊道：“教育部孫副部長帶聯合調查組來視察財問題！各校負責人都在哪？出來！”
這一嗓子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黑板。
原本還在埋頭苦幹的學生們這才反應過來。前排幾個正噼裡啪啦打算盤的生猛地抬起頭，有個生手裡的算盤沒撥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那是……孫副部長？”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男生認出了來人，臉唰地白了，手裡的鋼筆在賬本上出一個墨點，“陳校長？那是我們陳校長！”
“這架勢……是不是咱們闖禍了？”
“完了，說是來查賬的，這是要抓典型了嗎？”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年輕的學生中間蔓延。剛才還有條不紊的幾個小組開始，有人想要站起來敬禮，有人下意識想把手邊的賬本往後藏，生怕被扣上什麼罪名。孫明遠看著這瞬間起來的場面，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臉上的雲更重了。
“噠、噠。”
兩聲清脆的敲擊聲，不大，卻極有穿力。
並不是那種慌的拍桌子聲，而是木教鞭敲在黑板邊框上的聲音，節奏穩得嚇人。
“財務二組，誰讓你們停下的？”
一道清冷的聲從倉庫最深傳來，聲音不高，卻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像是數九寒天裡的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剛冒頭的，“今日結算，公賬還有兩分錢對不上。我不管今天是天王老子來了，還是玉皇大帝到了，這賬平不了，誰也不許停！繼續查！”
兩分錢？
原本憋著一肚子火準備發飆訓話的孫明遠，被這一句話噎得差點沒上來氣。他準備好的那套關於“大局觀”、“紀律”的開場白，首接卡在了嗓子眼裡。
準備深挖黑幕的老趙也愣住了，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還是舉報信裡說的那個“私設小金庫、賬目混不清、數額巨大”的非法集資窩點嗎？為了兩分錢，連副部長的面子都不給？
所有人下意識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這時候，大家才真正看清了這個被外界傳得神乎其乎的“獨立王國”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幾百平米的大倉庫，被橫豎幾道警戒線劃分了五個涇渭分明的功能區：資接收區、現金清點區、票據核銷區、檔案歸檔區，還有最後面的總控臺。
十幾張從醫院廢舊庫房搬來的破課桌拼了幾排長臺，上面並沒有想象中的髒差。紅藍墨水瓶擺得整整齊齊，算盤、賬本、票夾，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空氣裡沒有喧譁，只有紙張翻的沙沙聲，和算盤珠子清脆集的撞擊聲，聽著竟然比總院財務科還要規矩。
倉庫最前方的黑板前，葉蓁背對著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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